教学楼没有完全塌。
但也没好到哪去。
整栋楼从中间裂开,东侧下沉了将近一层楼的高度,西侧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扭曲的钢筋。走廊地面上的裂缝最宽处能塞进一个篮球,从三楼一直延伸到一楼地基,像一条黑色的巨蟒趴在脚下。
警报声刺得人脑仁疼,夹杂着同学们的哭喊声、老师嘶哑的疏散指令、还有消防广播里循环播放的"请有序撤离"。
寒尘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刚才那一跤摔得不轻,膝盖磕在碎砖上,裤子擦破了一块,但骨头没事。
他第一反应是检查背包里的东西——玉佩还在,金针没丢,沈清漪送的那盒金针完好无损。煤球从背包拉链缝里探出半个脑袋,毛发炸成了一团蒲公英。
"什么情况?"煤球的声音有点发颤,"地震了?"
"不是地震。"寒尘说,"是下面的东西醒了。"
"下面的东西?"煤球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你是说第四层那个?"
"嗯。"
寒尘回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裂缝。裂缝深处还在往外冒热气,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像是潮湿的泥土混着铁锈,又像是某种大型动物口腔里的气味。更诡异的是,那股气流是"呼吸"的——有节奏地往外涌,一秒一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做深呼吸。
"那玩意儿还挺规律的。"煤球咽了口唾沫,"一秒一次,跟心跳似的。"
寒尘没接话。他蹲下来,从裂缝边捡起一块碎石,扔了下去。
石头落下去很久才听到回响——说明裂缝很深,至少十几米。但诡异的是,回响不太对劲,不像是石头砸在地面上的声音,倒像是砸在了某种柔软的东西上。
"咕咚"一声,闷闷的。
"你听到了吗?"寒尘低声问。
"听到了。"煤球的毛彻底炸开了,"那下面有东西接着你的石头。"
走廊里又是一阵剧烈晃动,天花板上的吊灯像钟摆一样甩来甩去,几块碎砖从头顶砸下来。寒尘本能地护住头,退后了两步。
"别看了,快走!"煤球用爪子扒拉着他的后脑勺,"再待下去真要被埋了!"
寒尘站起身,环顾四周。走廊里已经乱成一锅粥——几个女生蹲在墙角抱在一起哭,一个男生额头在流血,被同学用校服袖子按着伤口往外走。教室里还有人趴在窗户上往下看,大概是想跳,被老师一把拽了回来。
"寒尘!"
林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头,看到林雪从教室方向跑过来。她的头发上沾满了墙灰,白裙子蹭黑了一大块,左手还攥着一本书——是刚才上课用的语文课本。但她看起来没有受伤,只是脸色有点白,呼吸有点急。
她跑到寒尘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
"你没事吧?"
"没事。"
"刚才那个裂缝……"林雪看了一眼地上那条黑色的"蟒蛇",脸色更白了,"那是什么?"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寒尘说,"你先出去,这里不安全。"
"你呢?"
"我去找叶倾城。"
林雪的手紧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小心。"
"嗯。"
寒尘转身朝教师办公室的方向走去。煤球趴回背包里,只露出两只眼睛,小声嘀咕:"你去找那个金眼怪物干什么?"
"她有话没说完。"
"你就这么确定她会告诉你?"
"不确定。"寒尘说,"但总得试试。"
------
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下应急灯发出惨淡的绿光。碎砖和灰尘铺了一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墙上挂的名人名言牌子全掉了,莎士比亚和鲁迅躺在一堆碎玻璃里,看起来格外凄凉。
寒尘路过一间教室,看到黑板上还写着刚才的板书——叶倾城最后一节课讲的是《离骚》,"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他脚步顿了一下。
"路漫漫……"煤球也看到了,阴阳怪气地说,"这位老师上课的时候就在埋伏笔吧?'上下而求索'——求索什么?求索你爸妈去哪了?"
"闭嘴。"
"我就是觉得这巧合也太刻意了。一个语文老师,最后一节课讲《离骚》,讲完教学楼就塌了,然后告诉你'你爸妈是逃'。这不就是那种——"
"我说了闭嘴。"
煤球识趣地缩了回去。
寒尘加快脚步,绕过一堵倒塌的墙体。这堵墙原本是隔开走廊和楼梯的,现在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钢筋和混凝土。他侧身挤过去,看到楼梯还在,但扶手已经扭曲变形,像被一只巨手拧过一样。
下楼的路上,他遇到了陈宇。
陈宇正扶着一个胖子往下走——那是他们班的体育委员,腿受伤了,一瘸一拐的。看到寒尘,陈宇像看到了救星:"寒尘!你没事吧?"
"没事。你们呢?"
"老王的腿被砸了,我在送他去校医室。"陈宇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外面已经叫了救护车,但楼梯塌了,担架过不来。"
寒尘看了一眼体育委员的腿——小腿上有一道十厘米长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但好在没伤到动脉。
"给我。"寒尘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一根银针。
"你干嘛?"体育委员紧张地说,"校医室在那边——"
"校医室去不了,楼梯封了。"寒尘没废话,银针快速刺入体育委员腿上的三个穴位,止血的同时封住了痛觉神经。
三秒钟后,血止住了。
体育委员瞪大了眼睛:"卧槽……这比创可贴好使啊。"
"别乱动,等救护车。"寒尘站起身,看向陈宇,"你送他到校门口去,救护车应该在那边。"
"那你呢?"
"我去找叶倾城。"
陈宇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小心点。"
------
教师办公室在教学楼顶层,东侧。
由于刚才的震动,这层楼的墙面也出现了裂缝,但整体结构还算稳固——大概是当年建楼的时候用料比较扎实,或者是什么别的缘故。
寒尘爬完最后一级台阶,站在走廊尽头,看到了教师办公室的门。
门半掩着,里面亮着灯。
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一片狼藉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好像那间办公室跟外面的混乱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寒尘走过去,推开了门。
叶倾城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身形修长,头发披散在肩上,看起来很平静。窗外是省城的夜景,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好像地面的混乱还没有传到城市的其他角落。
听到开门声,叶倾城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你来了。"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寒尘关上门,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哪句?"
"'他们是逃'——那句。"
叶倾城转过身。
她已经重新戴上了眼镜,那双金色的竖瞳被镜片遮住了,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年轻女教师。温和的,从容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寒尘知道那只是表象。
"坐下说吧。"叶倾城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你要站着听也行,但故事比较长。"
寒尘没有坐。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他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叶倾城笑了笑,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推到寒尘面前。
"我是你爷爷的徒弟。"她说,"也是归墟的守护者。这个身份,跟你爷爷有关。"
寒尘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盯着叶倾城的眼睛,试图从那副眼镜后面读出什么。但镜片是反光的,他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你认识我爷爷?"
"认识。"叶倾城说,"二十年前,他救过我的命。教会了我如何控制血脉里的力量,也教会了我如何在这个世界上隐藏自己。"
"那你为什么在明德学院?"
"因为你。"
叶倾城摘下眼镜,金色的竖瞳再次显露出来。在办公室暖黄的灯光下,那双眼睛不再像在走廊里时那么冰冷,反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你爷爷临终前托付我一件事。"她说,"在你十七岁这一年,来明德学院,保护你。"
寒尘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爷爷去世那年,自己才十四岁。爷爷走得很安详,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着太阳就走了。医生说是心脏骤停,很突然,但没有任何痛苦。当时他哭得稀里哗啦的,觉得天都塌了。
但现在看来,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我爷爷是怎么死的?"他问。
叶倾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有些人活着,不是为了自己。"
"什么意思?"
"你爷爷本来可以再多活十年。"叶倾城说,"但他把所有灵力都用在了维持一个封印上。那个封印,就在明德学院的地下。"
"第四层?"
"对。"叶倾城重新戴上眼镜,"第四层才是真正的封印所在地。前三层,包括你在地下道场看到的一切,都只是障眼法。"
寒尘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胸前的玉佩。玉佩在刚才的震动中变烫了,现在还温温的,像是刚从热水里捞出来。
"刚才的震动——"
"封印松动了。"叶倾城说,"你爷爷死后,封印每年都在减弱。他撑了三年,但三年到期了。"
"里面封的是什么?"
叶倾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个字:
"饕餮。"
寒尘的呼吸停了半拍。
饕餮——上古四凶之一,食量无底,贪得无厌,传说中连自己的身体都会吃掉。在《山海经》里,饕餮是"羊身人面,目在腋下,虎齿人爪"的怪物。但在修真界的记载中,饕餮更接近于一种"概念"——它不是某一个具体的生物,而是一种"吞噬一切"的法则具象化。
"你确定是饕餮?"寒尘的声音有点发紧。
"不确定。"叶倾城说,"但封印里那股气息,跟古籍上描述的饕餮之气高度吻合。"
"那我父母呢?"寒尘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他们为什么'逃'?逃的是什么?"
叶倾城看着他,金色的竖瞳在镜片后面闪烁了一下。
"他们逃的,是一份实验数据。"她说,"一份关于如何彻底消灭饕餮的实验数据。"
她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父母当年在M集团做研究,表面上是研究古法炼丹,实际上是被强迫参与一项名为'饕餮计划'的机密项目。他们发现了M集团的真正目的——不是消灭饕餮,而是控制它。"
"控制饕餮?"
"对。"叶倾城说,"M集团想把这头上古凶兽变成武器。你父母不愿意参与,就带着实验数据逃了出来。但他们知道M集团不会放过他们,所以把数据分成了几份,分别藏在不同的地方。"
"其中一份在你爷爷这里。"寒尘说。
"对。"叶倾城点头,"你爷爷用这份数据,设计了明德学院地下的封印。他把数据融入了封印的阵法里,所以M集团的人不敢强攻——一旦破坏封印,数据也会随之损毁。"
"那其他几份呢?"
"不知道。"叶倾城说,"你父母失踪前,把其他几份数据分别交给了不同的人。其中一份在你的玉佩里,一份在你母亲的结婚戒指里,还有一份……"
她顿了一下。
"还有一份,在你身上。"
寒尘愣住了。
"我身上?"
"你的血液里。"叶倾城说,"你父母在你三岁的时候,把最后一份数据用秘法封印在了你的血液基因链中。这也是为什么M集团一直盯着你——他们想要你身上的那份数据。"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车流依旧喧嚣,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寒尘知道,从今天开始,他的世界彻底变了。
"所以我现在该怎么办?"他问。
叶倾城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把钥匙和一张手绘的地图,一起推到他面前。
钥匙是青铜色的,比孙伯远给的那把大了一圈,上面刻着复杂的符文,在灯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微光。地图则是用某种动物的皮绘制的,边缘已经磨损,但中间的线条依然清晰——标注的是明德学院地下四层的详细结构。
"去第四层。"叶倾城说,"拿幽冥草。"
"幽冥草?"
"对。"叶倾城说,"沈清漪体内的最后一毒,只有幽冥草能解。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复杂。
"而且什么?"
"而且第四层里,可能还有你父母留下的其他线索。"
寒尘低头看着桌上的钥匙和地图,没有说话。
煤球从背包里探出头,看了一眼钥匙,然后看了一眼寒尘,难得没有贫嘴。
"去吧。"煤球说,"反正我也活了几百年了,死就死了。"
寒尘低头看了它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煽情?"
"废话,那可是第四层。"煤球翻了个白眼,"万一里面有比我厉害的妖兽,我不得提前交代一下后事?"
"你还有什么后事?"
"我的灵石存货都在床底下那个破碗里。"煤球一脸严肃,"记得帮我烧了。虽然我是貔貅不是人,但入乡随俗嘛。"
"……你是貔貅,不是纸钱。"
"那你就把我埋了。埋在花圃里就行,我喜欢太阳。"
寒尘深吸一口气,把钥匙和地图收好,转身朝门口走去。
"寒尘。"叶倾城在身后叫住了他。
"还有什么事?"
叶倾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你爷爷临死前说——'告诉那小子,别怪他爸妈。他们不是抛弃他,是在用另一种方式保护他。'"
寒尘的手握在门把手上,停了三秒。
然后他拉开了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廊里依然一片狼藉,应急灯的绿光忽明忽暗,像是在苟延残喘。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还有消防车的警铃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交响乐。
寒尘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
楼梯已经塌了大半,但还能勉强通行——只要小心一点。
他迈步下楼,煤球趴在他肩膀上,小声嘀咕:"你刚才是不是哭了?"
"没有。"
"你声音有点哑。"
"灰尘吸多了。"
"行吧。"煤球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那我们现在去哪?"
"校长办公室。"
"干嘛?"
"地图上说,第四层的入口在校长办公室里。"
煤球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你知道校长办公室在教学楼顶楼吧?"
"知道。"
"那你现在在几楼?"
"一楼。"
"……"煤球叹了口气,"你这个'路漫漫其修远兮',可真是够远的。"
寒尘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在他身后,教学楼再次轻微震动了一下。裂缝深处的那股气流,似乎变得更强了——一秒一次的心跳,变成了半秒一次。
像是里面那东西,越来越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