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尘回到叶倾城的办公室时,她已经换了一杯茶。
办公桌上多了一盏台灯,灯罩是那种老式的绿色玻璃罩,光线打下来,把整张桌子照得一片惨淡的青白。档案袋摊开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老照片和一本手写的笔记本。
叶倾城坐在灯后面,眼镜架在鼻梁上,金色的竖瞳在镜片后面若隐若现。她拿起茶壶,往对面那只空杯子里倒了一杯,推到桌子边缘。
"坐。"她说,"站着听容易腿软。"
寒尘没有坐。他站在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低头看着那些照片。
第一张照片很旧,边缘已经卷起来了。上面是一个年轻的***在一座石门前,手里拿着一块玉佩——跟寒尘脖子上挂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我爸?"寒尘问。
"你父亲,寒卫国。"叶倾城说,"那时候他还没改名,用的本名——陆远。"
寒尘皱眉:"他为什么改名?"
"因为M集团。"叶倾城说,"他在M集团做研究的时候用的是'陆远'这个化名。逃出来之后,为了躲避追杀,改回了本名'寒卫国',搬到了江海市。"
"我妈呢?"
叶倾城从档案袋里抽出第二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二十多岁的样子,短发,眉眼间跟寒尘有七八分相似。她站在一片花田里,笑得很开心,手里举着一束紫色的草——寒尘不认识那种草,但叶倾城认识。
"苏婉清。"叶倾城说,"你的母亲。拍照的时候,她刚发现怀孕了——就是你。"
寒尘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按在桌面上,按出了四个白色的印子。
"她现在在哪?"
"省城西郊的一栋别墅里。"叶倾城说,"你父亲在照顾她。她的身体状况不太稳定,需要静养。"
"我能去看她吗?"
叶倾城沉默了两秒:"现在不行。"
"为什么?"
"因为M集团在找她。"叶倾城说,"你父母当年带走的那份实验数据,M集团一直没有放弃追查。他们现在虽然找不到你父母的具体位置,但一直在省城附近活动。"
寒尘深吸一口气,把照片放回桌上:"那你让我去找幽冥草,不是自投罗网吗?"
"幽冥草在明德学院地下第四层。"叶倾城说,"M集团的人进不来。"
"为什么进不来?"
"因为第四层的入口,需要两把钥匙。"叶倾城伸出两根手指,"一把在你手里——孙伯远给你的那把铜钥匙。另一把在我手里——我师父,也就是你爷爷,临终前交给我的。"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青铜色的钥匙,放在桌上。钥匙比铜钥匙大了一圈,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幽蓝色的微光。
"这两把钥匙,一把开锁,一把启动阵法。"叶倾城说,"少了任何一把,第四层的大门都不会打开。M集团手里没有钥匙,所以他们只能在外面打转。"
"他们知道第四层里有东西?"
"知道一部分。"叶倾城说,"但他们不知道具体是什么。M集团的高层只知道明德学院地下有一个'宝库',里面藏着能控制妖兽的技术。他们一直在想办法渗透进来。"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严肃:"这也是我为什么会在明德学院当老师。我在这里,一方面是为了保护你,另一方面是为了盯着第四层的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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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尘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味道很苦,像中药。但他没有放下杯子,而是又喝了一口。
"你说第四层封印的是饕餮。"寒尘说,"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叶倾城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擦着镜片。没有了镜片的遮挡,她的金色竖瞳完全暴露在空气中,瞳孔在灯光下微微收缩,像猫科动物在暗处观察猎物。
"饕餮是上古四凶之一。"她说,"但在修真界的记载里,饕餮不是某一个具体的生物,而是一种'法则'——'吞噬一切'的法则具象化。"
"什么意思?"
"意思是,饕餮不是一个'东西',而是一个'过程'。"叶倾城重新戴上眼镜,隔着镜片看着寒尘,"它会不断吞噬周围的一切——物质、能量、灵力、甚至空间本身——来壮大自己。吞噬得越多,它越强;它越强,吞噬得越快。这是一个死循环。"
"那它被封印在这里多久了?"
"不知道。"叶倾城说,"你爷爷的笔记里记载,这头饕餮至少存在了三千年。三千年来,它一直被封印在明德学院的地下,靠吸收地脉灵气维持最低限度的'存活'状态。"
"最低限度?"
"对。它现在很虚弱。"叶倾城说,"虚弱到只能发出吼声,连实体都凝聚不出来。但今天教学楼崩塌之后,封印又松动了一些。照这个速度下去——"
她没有说完,但寒尘听懂了。
"它会越来越强。"
"对。"叶倾城点头,"而且它一旦恢复足够的力量,第一个要吞噬的就是这座城市里所有的活物。"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煤球从背包里探出头,看了看叶倾城,又看了看寒尘,难得没有贫嘴:"那个……我有个问题。"
"说。"叶倾城说。
"饕餮要是跑出来了,你打得过吗?"
叶倾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三个字:"打不过。"
煤球的脸皱成了一团:"那你还坐在这儿喝茶?"
"因为我师父托付过我。"叶倾城说,"在他死之前,用最后一点灵力加固了封印,然后让我守在这里,等你长大。"
"等我干什么?"
"等你继承他的衣钵。"叶倾城说,"你爷爷是归墟的守护者。他守护的不是某一个地方,而是'平衡'——人界和妖界之间的平衡。他死后,这个责任就落在了你身上。"
寒尘的手又收紧了。
"我?"他指了指自己,"我才十七岁。"
"十七岁就够了。"叶倾城说,"你爷爷十四岁就继承了守护者的身份。他等了你三年——从他死的那天起,就在等你满十七岁。"
"等我来干什么?"
"封印饕餮。"叶倾城说,"或者说——彻底消灭它。"
她从抽屉里拿出第三样东西——一本厚厚的线装古籍,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归墟秘典》。
"这是你爷爷留给你的。"叶倾城把书推到寒尘面前,"里面记载了封印饕餮的完整方法。但——"
她停顿了一下,表情变得很复杂。
"但什么?"
"但这个方法有一个前提条件。"叶倾城说,"施术者必须是寒家血脉,而且必须拥有足够强的灵力。你爷爷当年灵力很强,但他一个人不够,所以需要借助明德学院地下的天然阵法来辅助。"
"那我呢?我的灵力够吗?"
叶倾城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煤球替她说了:"不够吧?他这才练了多久?《青囊残卷》才第三层,离满级还差得远呢。"
"确实不够。"叶倾城说,"以你现在的灵力水平,强行施术的结果只有一个——被饕餮反过来吞噬。"
"那怎么办?"
"所以你需要先去第四层。"叶倾城说,"第四层里不仅有幽冥草,还有你爷爷留下的灵力储备。他把毕生修炼的灵力压缩成了一颗'灵核',藏在第四层的最深处。你需要吸收那颗灵核,才能拥有足够的力量。"
寒尘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三样东西——青铜钥匙、手绘地图、《归墟秘典》。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就是他爷爷用命换来的"遗产"。
"我爷爷……"寒尘的声音有点哑,"他为什么不直接把灵核给你?你是他徒弟。"
叶倾城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因为我不是寒家血脉。灵核认主,只有寒家的直系后代才能吸收。"
"那我爸妈呢?他们也是寒家血脉。"
"你母亲不是。"叶倾城说,"你母亲是苏家人。苏家的血脉跟寒家不同,她吸收不了寒家的灵核。你父亲……"
她犹豫了一下。
"我爸怎么了?"
"你父亲当年为了救你母亲,把自己的灵力用了大半。"叶倾城说,"他现在剩下的灵力,只够维持基本的自保。而且——"
她又停住了。
"而且什么?"
叶倾城叹了口气:"而且你父亲体内有一道M集团植入的控制芯片。那东西会不断消耗他的灵力,让他无法恢复巅峰状态。"
寒尘的拳头攥紧了。
"M集团在他身体里装了芯片?"
"对。"叶倾城说,"十年前,你父亲假意投靠M集团做研究,实际上是想从内部瓦解他们。但M集团在他体内植入了一枚控制芯片,一旦他试图反抗,芯片就会释放神经毒素。"
"那芯片能取出来吗?"
"能。但需要特殊的手术环境和设备。"叶倾城说,"这些设备,在第四层里也有。"
寒尘深吸一口气,把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饕餮封印松动→需要灵力→灵力在第四层→第四层需要两把钥匙→钥匙在手→去第四层→拿灵核→救老爸→救老妈→消灭饕餮→守住城市。
逻辑链条很清楚。
"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叶倾城看了看手表:"现在是晚上八点。你今晚就去。"
"这么急?"
"封印每时每刻都在松动。"叶倾城说,"你爷爷用命换来的三年缓冲期,今天到期了。从今天开始,封印会以指数级速度衰减——第一天松动1%,第二天松动2%,第三天松动4%,以此类推。"
"那现在是多少?"
"今天是第一天的晚上。"叶倾城说,"大概松动了0.8%。看起来不多,但明天就是1.6%,后天就是3.2%……一周之后,封印就会松动到50%以上。"
"那时候饕餮能出来吗?"
"不能。但那时候它就能开始'钓鱼'了。"
"钓鱼?"
"用声音引诱附近的妖兽。"叶倾城说,"饕餮的吼声对妖兽来说,既是食物的气味,也是配偶的呼唤。封印松动到一定程度后,省城周围的所有妖兽都会被吸引过来。"
寒尘想起了第301章里那声咆哮。
"省城动物园……"
"对。"叶倾城点头,"你猜得没错。明天开始,省城的妖兽事件会越来越多。动物园、宠物店、马戏团、甚至普通人家里养的猫狗——只要沾点妖兽血统的,都会被饕餮的吼声影响。"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所以你今晚必须进第四层。"叶倾城说,"拿到灵核,拿到幽冥草,拿到手术设备。然后——"
她转过身,金色的竖瞳在镜片后面闪烁。
"然后你只有七天时间。"
"七天?"
"七天之内,你必须完成所有准备——吸收灵核、解除你父亲的芯片、炼制幽冥草解药、加固封印。"叶倾城说,"七天后,封印松动超过50%,饕餮开始大规模引诱妖兽。到时候省城会陷入混乱,你根本没有安静的环境来做这些事。"
寒尘站了起来。
他把青铜钥匙和铜钥匙都收好,把《归墟秘典》塞进背包,把照片也装了进去。
"校长办公室的入口,你知道怎么走吧?"叶倾城问。
"知道。"
"进去之后,不要相信任何声音。"叶倾城说,"第四层里有你爷爷留下的幻象守护机制。那些幻象会根据你内心的恐惧和欲望,变成你最亲近的人——你父亲、你母亲、林雪、甚至我。"
"变成你的样子干什么?"
"为了骗你交出钥匙。"叶倾城说,"或者骗你打开不该打开的门。"
寒尘想了想:"那如果我在里面遇到了'你',怎么分辨真假?"
叶倾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真我,不会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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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尘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最后一个问题。"
"说。"
"你为什么帮我?"
叶倾城坐在台灯后面,绿色的玻璃灯罩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寒尘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
"因为你爷爷救过我。他不仅教会了我控制血脉里的力量,还给了我一个家。"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从小就没有家。父母死在妖兽的袭击里,亲戚没人愿意收留一个'怪小孩'——金色的眼睛,半夜会发光,吓得保姆辞职了三次。"
"你爷爷在路边捡到我的时候,我七岁。他蹲下来跟我说——'小姑娘,你眼睛真好看,像两颗金瓜子。'"
叶倾城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湿润的光。
"然后他就把我带回了归墟,教我修炼,教我做人,教我什么是善恶。"
她抬起头,看着寒尘:
"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他临死前托付我的事,我会用命去完成。"
寒尘没有说话。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应急灯还是绿的,碎砖和灰尘铺了一地。远处传来消防车的警铃声,还有救护车的鸣笛声,混合在一起,像是一首末日交响曲的前奏。
煤球趴在他肩膀上,小声说:"那个老师……她挺惨的。"
"嗯。"
"你爷爷也是个狠人。自己快死了,不急着交代后事,先花三年给你铺路。"
寒尘没有回答。
他走到楼梯口,开始往上爬。
校长办公室在顶楼。从一楼到顶楼,一共十二层。
他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像是一个人走在深渊的台阶上。
在他身后,教学楼再次轻微震动了一下。
裂缝深处的那股气流,似乎变得更强了——一秒一次的心跳,变成了半秒一次。
像是里面那东西,越来越清醒了。
而叶倾城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回响:
"记住——地下没有朋友,只有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