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学的人走后的第三天,来了一位失去儿子的母亲。门被推开的时候,林砚在泡茶。方敏在绣茉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茶壶上,照在绣花布上。
进来的是一个中年女人,五十岁左右,穿着灰色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像哭了很久。她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请问,这里是听风斋吗?”
“是。请坐。喝茶吗?”
“喝。”她在八仙桌旁坐下,林砚倒了茶。她端起来,一口喝完,像喝酒。
“您想交易什么?”
“我想让我儿子活过来。”
“您儿子……”
“他死了。车祸。三年了。我每天都想他。想他叫我‘妈’,想他笑,想他生气。我想让他活过来。哪怕一天。”
苏婉看着她,用心感受。她的心在说:我不是要他活过来,我是要再看他一眼。一眼就够了。
“阿姨,您不用交易。”苏婉说。
“为什么?”
“因为您儿子一直在。在您心里。您闭上眼睛,用心看。”
女人闭上眼。苏婉也闭上眼。她用心感受女人的心跳。咚,咚,咚。很快,很乱。她把自己的心连上去。她的心说:平静。女人的心跳慢了下来。她的心说:看。女人的心看见了一个画面——儿子在笑。他在笑,眼睛很亮。
“妈,我在这。”儿子说。
“小刚。”女人的眼泪流了下来。
“妈,我很好。您别哭。”
“妈不哭。”
“您要好好活着。替我活着。”
“好。”
“妈,我走了。”
“别走。”
“不走不行。但心在。心记得。”
画面消失了。女人睁开眼。
“苏老板,我看见他了。他笑了。他说他很好。”
“您相信了?”
“相信了。因为心看见的。”
“那您还疼吗?”
“疼。但不怕了。因为他在。”
女人站起来,走向门口。
“苏老板,谢谢您。”
“不客气。”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很长。
门关上了。
方敏放下绣花针,看着苏婉。
“小婉,你做得对。”
“妈,你看见我爸了吗?”
“看见了。他在笑。他说他很好。”
“你信吗?”
“信。因为心看见的。”
方敏笑了。苏婉也笑了。
林砚端起槐花循环茶,喝了一口。苦,回甘。
“苏婉,你用心帮了她。”
“嗯。”
“累吗?”
“不累。因为心不会累。”
“你以前用记忆帮人,累吗?”
“累。记忆会忘。忘了要找,找了又忘。循环。”
“现在呢?”
“不循环了。因为心在。”
他笑了。她也笑了。
窗外的天,晴了。
阳光照在防护罩上,很美。
失子母亲走后的第五天,来了一位癌症病人。门被推开的时候,苏婉在擦柜台。方敏在绣茉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茶壶上,照在绣花布上。
进来的是一个老男人,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他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一件棉袄,走路很慢,但很稳。他的身边跟着一个年轻女人,是他的女儿。
“请问,这里是听风斋吗?”
“是。请坐。喝茶吗?”
“喝。”他在八仙桌旁坐下,苏婉倒了茶。他端起来,闻了闻,抿了一口。“好茶。龙井。”
“您懂茶?”
“不懂。但我老伴懂。她生前最爱喝龙井。”
“您老伴……”
“她走了。十年了。我想她。”
“您想交易什么?”
“我想让她活过来。哪怕一天。”
林砚看着他,用心感受。他的心在说:我不是要她活过来,我是要安心地走。我怕死。
“叔叔,您不用交易。”林砚说。
“为什么?”
“因为您妻子一直在。在您心里。您走的时候,她会来接您。”
“真的?”
“真的。心不会骗心。”
老人的眼泪流了下来。
“林老板,我怕。”
“怕什么?”
“怕死。怕一个人。”
“您不是一个人。您有她。她在等您。”
“那我不怕了。”
老人看向方敏。她手里的茉莉绣了一半,白色的线在阳光下亮得发白。
“方女士,能送我一朵茉莉吗?”
“能。”方敏从绣花布上剪下一朵茉莉,递给老人。
“谢谢您。”
“不客气。”
老人把茉莉放在手心里,闻了闻。香的。清的,甜的,有一点点苦。
“林老板,苏老板,方女士,谢谢你们。”
“不客气。”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女儿扶着他。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很长。
三天后,老人的女儿来了。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林老板,我父亲走了。今天早上。走的时候,手里握着那朵茉莉。他笑了。他说‘小芳来接我了’。”
“您节哀。”
“谢谢您。谢谢听风斋。”
她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
方敏放下绣花针,看着林砚。
“林老板,他安心了。”
“对。安心了。”
“你帮了他。”
“不是帮。是心连心。他的心连上了妻子的心。不怕了。”
方敏低下头,继续绣茉莉。
苏婉握住林砚的手。
“林砚,你怕死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等。”
“谁?”
“你。方阿姨。孟婆。小荷。collector。那些来过的人。”
“他们等你?”
“等。心在等。”
他笑了。她也笑了。
窗外的天,晴了。
阳光照在防护罩上,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