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纹的八条主脉正在持续延伸,相互之间的夹角在缓慢地调整。
乾位朝北偏东,坤位朝南偏西,坎位正北,离位正南,巽位东南,震位东北,艮位西北,兑位正西。
八个方位如同被无形的规尺重新校准过一般,精确地锁定了这座城池的八个关键节点。
那些节点有的是城中古老的水井,有的是广场中央的石碑,有的是城门楼上的箭垛,有的则是几户人家院落里种植了上百年的古树。
它们原本互不相干,此刻却被阵纹串联在一起,形成了一张覆盖整座城池的网。
祝歌站在阵纹的中心,骨翼完全展开,翼尖上的巫力如同烛火般持续燃烧,将他的身形映照得半明半暗。
他能够感觉到脚下传来的细微脉动,那是这座城池在地脉层面的呼吸,是无数生灵在沉睡中发出的微弱共鸣。
也是那些被降头术抽取了头骨与脊椎的蛮族士兵们残留在空气里的最後一丝痕迹。
「这种力量————」大降头师悬浮在半空中,身周的头颅与脊椎骨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但那种旋转已经不再受他掌控。
那些头骨的朝向开始出现偏差,空洞的眼窝中泛着的幽绿色微光明灭不定,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
那些脊椎骨更是发出细碎的摩擦声,骨节与骨节之间像是生出了锈迹,拧转时带着一种迟滞的顿挫。
「你————「大降头师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兜帽下那双幽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脚下正在延展的阵纹:「你在把我的力量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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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纹的光芒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柔和平缓,像是晨光初露时天地间泛起的那层暖意。
那层光芒沿着八条主脉持续向前推进,每经过一个节点,那个节点便亮起对应的卦象符文。
乾为天、坤为地、坎为水、离为火、巽为风、震为雷、艮为山、兑为泽。
八个符文交相辉映,在城池的各个角落同时亮起,如同八盏灯被依次点燃。
城中的蛮族士兵们停下了奔跑的脚步。
他们原本在惊恐中四散奔逃,有人跌倒在泥泞的街道上,有人蜷缩在屋檐下瑟瑟发抖,有人抱在一起嚎陶大哭。
那些被降头术攫取了头骨与脊椎的同袍们的残躯倒伏在血迹斑斑的地面上,头颅已经不在原位,身体却仍在抽搐,那画面如同人间炼狱。
但当阵纹的光芒覆盖到他们脚下时,恐惧忽然像潮水一样退去了。
一个年轻的蛮族士兵最先察觉到异样。
他原本感觉自己的後颈发凉,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正在从背後掐住他的脊椎。
但此刻那股冰凉感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如同被阳光晒过的水流包裹住身体的暖意。
他低头看去,脚下的阵纹边缘正缓缓流过他的脚背,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柔和。
「————它在护着我们?「他呢喃着,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越来越多的蛮族士兵察觉到了变化。
那些原本正在被抽离的生机、正在被攫取的魂魄,此刻像是被什麽力量拦腰截断了通道,回涌到他们的体内。
有人蹲在地上剧烈呕吐,吐出的却是暗绿色的、散发着腥臭的黏液。
那是大降头师种在他们体内的降头种子,正在被阵纹的力量强行逼出体外。
「该死的————」大降头师的面色彻底变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这座城池之间那条隐秘的连接正在被一层层剥离,如同有人正在从他手中一根根拔走维系着他存在的绳索。
他身周那些头颅与脊椎骨旋转的速度越来越慢,暗绿色的光芒变得黯淡。
那些头骨中残存的幽绿微光逐渐熄灭,一颗接一颗地垂落下来,像熟透的果实从枝头脱落,坠入河面的水雾之中,溅起几朵细碎的水花。
「不可能!「大降头师的声音尖锐到了极点,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破音:「我在这座城紮根了三百年,三百年的经营,三百年的祭祀,三百年的降头,你一个刚刚突破的————一个骨怪————你凭什麽一」
他的话语骤然中断,因为阵纹的第八条主脉在这一刻完成了最後的连接。
兑位的光芒在城墙西南角的一座古井旁亮起,与乾位、坤位、坎位、离位、
巽位、震位、艮位连成一线。
八个卦象符文同时闪耀,阵纹中心爆发出一圈肉眼可见的青光冲击波,那光芒并不暴烈,甚至算不上明亮。
但它扩散的轨迹却精准地切入了大降头师与城中一切联系所在的每一个缝隙。
并且蔓延到了大降头师身上,速度极快。
大降头师的身体猛然一颤,法袍上那些符文在同一时刻黯淡了大部分,只剩下零星几枚还在顽强地闪烁,像是风中残烛。
他的双手在半空中猛地攥紧又松开,指节因为用力过猛而发出嘎吱的响声,但他的指尖却再也凝聚不出哪怕一丝暗绿色的光芒。
那些原本作为他力量来源的城池,此刻已经不再向他输送任何东西。
阵纹如同一张细密的滤网,将城中一切可供汲取的能量都疏导向了别处一祝歌脚下的大阵。
「你的力量来自那座城,来自那些还在呼吸的人。「祝歌重复了一遍自己方才说过的话,然後缓缓擡起骨翼的尖端:「而我的力量来自天地走当你的城不再供养你的时候————你还有什麽?
」
大降头师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与河魔的战斗本就让他受伤,如今更是直接油尽灯枯。
他的身体从半空中坠落下去。
那条暗红色的法袍在坠落的过程中逐渐褪色,从暗红变成灰褐,从灰褐变成土黄,最终变得如同风化多年的旧布片一样脆弱。
法袍上那些符文一枚接一枚地碎裂剥离,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在夜风里,像是被点燃的纸灰被风吹散。
他坠落在河岸边的碎石滩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死了?」祝歌没有靠近。
他脚下的阵纹仍在运转,巫力沿着八条主脉持续流动,维持着对整个城池的覆盖。
他能感觉到大降头师的气息正在迅速衰减,那种衰减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
仿佛当那条连接被切断之後,大降头师自身已经没有任何可以支撑他继续存在的东西了。
大降头师侧卧在碎石滩上,他的兜帽已经脱落,露出一张苍白而枯槁的面孔。
那是一张很难判断年龄的脸,没有皱纹,没有毛发,五官像是被水浸泡了很久的木雕,轮廓虽然清晰,却没有一丝活人应有的光泽。
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麽,但发出的只有断续的气声。
他的身体正在从边缘开始消散。
最先消失的是他的手指,从指尖开始,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烧过一样,化作细碎的灰白色粉末,被夜风轻轻吹散。
然後是手掌、手腕、小臂,缓慢却不可逆地向前推进。
他的眼神一直盯着祝歌的方向,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光泽,变得浑浊而空洞。
「我————「他终於发出了一个清晰的字音,却再也没有力气说出後面的内容。
那两个字像是耗光了他最後的精力,他的眼睛缓缓合上,下颌微微张开,像是想要吸入最後一口气,但那口气永远停留在了半途。
他的身体在下一个呼吸间完全消散,化作一堆灰白色的灰烬,散落在碎石滩上。
那些灰烬被河面上吹来的夜风卷起,扬入空中,如同逆行的雪,在月光下闪烁了一瞬,便彻底融入了夜色。
河面上陷入了一片寂静。
祝歌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堆灰烬消散的位置,停留了片刻。
然後他缓缓收回了骨翼,让翼尖贴伏在背脊两侧,脚下的阵纹也开始逐层消退,从外围向中心收缩。
那些卦象符文一枚接一枚地暗淡下去,像是在一场盛大的演出结束後,灯盏一盏盏被熄灭。
城中响起了压抑的哭泣声和断续的祈祷声。
那是蛮族士兵们在确认自己还活着之後,情绪终於找到出口的释放。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抱在一起痛哭,有人则呆呆地望着城墙方向那道光影消散的地方,久久说不出一个字来。
祝歌没有回头去看城中的场景。
也没有去确认大降头师有没有分身或者其他保命手段。
而是转过身,面向那条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奔流不息的河流。
河面上的水雾正在散去,那些被战斗搅乱的漩涡已经平息,水流恢复了平缓的流动,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白色光芒。
那光芒柔和而安静,仿佛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只是一场被流水带走的梦。
「河魔,出来见我。」
祝歌淡淡道。
他能感觉到河面之下有什麽东西正在缓慢地凝聚。
起初只是几个微小的水泡从河底升起,在月光下泛出深青色的光泽。
然後那些水泡越聚越多,在水面以下形成了一个缓慢旋转的涡流。
那涡流并不剧烈,更像是一种正在重新组合的过程。
像是被打碎的陶器碎片在水中自行拼接,一片一片地归位,逐渐恢复成原本的形状。
河魔的身影从水面上缓缓升起。
他看起来比之前稀薄了许多,深青色的躯体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像是一层被月光穿透的水膜。
他身上那些被大降头师最後一击打出的裂纹尚未完全癒合,从肩头到腰侧仍能看到细密的裂痕,裂痕的边缘有微弱的青光流淌,像是伤口正在缓慢结痂。
他的面容也模糊了一些,眉眼之间那些被岁月冲刷形成的沟壑不再那麽清晰,像是一幅被雨水打湿的画,线条变得柔和而朦胧。
但他还是重新凝聚起来了。
他悬浮在水面上方三尺的位置,脚下的河水托着他,如同一个无形的底座。
他的目光落在祝歌身上,那双深青色的眼睛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警惕,有审视,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臣服,或者死亡。」
祝歌神色平淡。
河魔悬浮在水面上方,那双深青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两道被水流冲刷了千年的峡谷在缓慢合拢。
他身上那些尚未癒合的裂纹在这一刻泛起了更亮的光泽,青光沿着裂痕边缘流淌,像是在无声地回应祝歌那句话中蕴含的压迫感。
河面上的水流在他沉默的这段时间里变得极其缓慢,几乎停滞。
那些原本还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的波纹一层层地平息下去。
水面如同一面巨大的、深青色的镜子,倒映着河魔半透明的身影和祝歌站在岸边骨翼微张的轮廓。
没有风,没有水声,连空气中漂浮的水雾都像是被定住了一样悬停在半空中。
祝歌没有催促。
他就那样站在碎石滩上,骨翼的尖端垂落在身侧,巫力的余烬在翼尖处残留着极微弱的光芒,如同两盏快要燃尽的灯。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河魔身上,没有杀意,没有威胁,但那平静本身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河魔的眉梢微微跳动了一下。
他眼角那些水纹状的纹路随之泛起一圈细密的涟漪,像是有颗小石子投入了他面部的水面。
他垂下目光,看着自己身上那些尚未癒合的裂纹,又看了看脚下托着他的那层水流,沉默了片刻之後擡起头来:「你杀得了大降头师,确实有资格说这句话。但你凭什麽觉得我会臣服?我在这条河里流淌了一万年,比你脚下的这座城古老得多。」
「所以,你选择死亡?「祝歌淡淡回应。
河魔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那句直白到近乎粗鲁的话像一根尖刺一样紮进了他的要害,让他体内那些正在缓慢癒合的裂纹都跟着疼了一下。
「————你救了我一命。「河魔的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股仿佛被石头压住的闷响:「我臣服你,很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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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歌见状不再多说,以文气勾勒出一个契约,然後让河魔签字。
若是未来河魔反抗他,他便可以通过这契约的力量,沟通天地间的文气,瞬间将河魔杀死。
「————你,你想要我做什麽?「签了契约,河魔的声音却没有了之前的抵触之意。
祝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开,落在河面上那个仍在旋转的涡流上:「留在这条河里,庇护这座城,不让水患淹没它,不让外敌通过水路靠近它。」
「同时,我将差人开凿河道,勾连南越缅荒所有城池,届时你顺着河道,将所有城池庇护住。」
所有河道?!
河魔面色一惊,而後一喜:「遵命!」
「安分守己,好处不会少你。」祝歌摇了摇头。
开凿河道,对於普通人来说自然困难。
但是只需要有一境修为,开凿河道就会变得非常简单。
南越缅荒连官道都没有,城池之间最多的就是迷林叠嶂。
若是有河道相连,未来才能形成整体。
至於河魔?
在这其中,定然会好处不断。
想到这里,祝歌看向不远处。
战斗,早已经结束了。
祝歌走进城门的时候,那些蛮族士兵们已经聚集在城门内侧的街道两旁。
他们手中仍握着兵器,但刀刃朝下,枪尖触地,做出了一种放下武器而非戒备的姿态。
一个左臂缠着绷带的蛮族将领站在人群的最前面,看到祝歌走进来,他弯下腰,行了那个额头触及膝盖的礼。
「我叫达曼。」
那将领直起身来,声音比之前平稳了许多,带着一种像是做出了最终决定之後的松弛感:「大河城十三部族的残部,现在总共剩下两千七百余人。」
「我们愿意臣服於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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