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链B做完的第二天,苏晚晴来了。
不是在学校。是在齐昊尘家。
下午三点,门铃响了。齐昊尘打开门,苏晚晴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肩上背着那个用了两年的帆布包。
"阿姨让我带的。"她把纸袋子递过来,"说是给你做的酱牛肉,让我路上别颠坏了。"
齐昊尘接过纸袋子,闻到了一股很熟悉的酱香味。他侧过身,让苏晚晴进来。
"叔叔呢?"苏晚晴换鞋的时候问。
"我爸出差了。"齐昊尘说,"去邻市做账。一个朋友的厂子要审计,请他去帮忙。"
苏晚晴点了点头,走进客厅。
陈秀兰从厨房探出头,圆脸上笑眯眯的:"晚晴来了?快坐。牛肉在袋子里,凉了就不好吃了。"
"谢谢阿姨。"苏晚晴笑着应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来。
齐昊尘把纸袋子放进厨房,倒了杯水,递给苏晚晴。
"你的账号,恢复了吗?"苏晚晴接过水杯,第一句话就问这个。
"恢复了。"齐昊尘在她对面坐下,"刘洋重新注册了十个域名,分布在十家不同的注册商。盛通资本那边删了三个,剩下的七个还在。"
苏晚晴:删了三个?
齐昊尘:对。他们的人手有限。十家里删掉三家,已经是极限了。
苏晚晴:那剩下的七家呢?
齐昊尘:我让刘洋又加了十家。现在是十七家。盛通资本的技术团队,现在应该已经在加班了。
苏晚晴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这招有点损。"
齐昊尘:这不是损。这是冗余。
苏晚晴:冗余?
齐昊尘:对。把同一份内容,发到十七个地方。他删一个,冒十七个。到最后,他的成本比我的高一百倍。
苏晚晴想了想,点了点头:"这是用数量对抗质量。你的质量不如他,但数量可以耗死他。"
齐昊尘:对。
苏晚晴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看着他:"昊尘,我今天来,不只是送牛肉。"
齐昊尘:我知道。
苏晚晴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旧,边角有些磨损。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建国存稿。二零一四年春。"
齐昊尘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苏建国的存稿。二零一四年。
苏晚晴把信封放在茶几上,双手按在上面,看着齐昊尘的眼睛。
"我妈让我把这个给你看。"苏晚晴说,"她说,现在可以了。"
齐昊尘:为什么是现在?
苏晚晴:因为她说,你现在已经不是"被追着跑"的人了。你现在是在"追着别人跑"。一个在追的人,该知道一些事。
齐昊尘看着那个信封,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苏建国。苏晚晴的父亲。十年前死于"车祸"。
那个"车祸",齐昊尘一直存着疑问。
因为苏建国生前调查的医疗事故,牵出来的那条线,最后指向了金盛控股。
苏建国死了,调查就停了。
现在,苏晚晴把苏建国的存稿,拿给他看。
齐昊尘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这份存稿里,可能有他一直想找的,关于"第三层"的东西。
他伸手,拿起了信封。
牛皮纸很薄。里面是几页手写稿,用蓝黑色的钢笔水写成。字迹很潦草,像是写得很急。
齐昊尘把信纸铺在茶几上,一页一页地看。
第一页,是日期。二零一四年三月十七日。
内容很短:
"今日查证,星澜市三家医院的麻醉药品采购,均来自同一家供应商。供应商名为'盛康医药'。盛康医药的法人,是金盛控股的财务副总。"
齐昊尘的掌心灯火,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盛康医药。
金盛控股的财务副总。
苏建国在十年前,就已经查到了金盛控股和医疗事故之间的关联。
齐昊尘往下看。
第二页:
"三月二十一日。盛康医药的麻醉药品,批号连续三年异常。每一批都比正规产品浓度高百分之三十。浓度高百分之三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用同样剂量的药,病人的麻醉深度会比预期深。深到什么程度?深到呼吸抑制。"
齐昊尘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呼吸抑制。
麻醉过深,呼吸抑制,病人死亡。
这就是那起"医疗事故"的真相。
不是事故。是药物浓度异常。
齐昊尘往下看。
第三页:
"四月二日。查证三人死亡记录。三人均在同一家医院,同一主刀医生,同一麻醉方案。三人的死亡原因,病历上写的是'麻醉意外'。但三人的麻醉记录单上,用药剂量完全相同。三个体重不同的人,用完全相同的剂量,这不是意外,是标准流程。"
齐昊尘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停了半秒。
标准流程。
三个体重不同的人,用完全相同的麻醉剂量。
这说明麻醉方案是提前定好的。不是医生临时判断,是有人规定的。
谁规定的?
齐昊尘往下看。
第四页:
"四月十五日。主刀医生的账户,在三人手术前后,各收到一笔转账。每笔三十万。转账来源,是盛康医药的对公账户。"
齐昊尘把这一页,反复看了三遍。
医生收钱。每笔三十万。三笔。九十���。
九十万元,买三条命。
齐昊尘往下看。
第五页,是最后一页。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此事上报无果。星澜市卫生局称'证据不足'。省厅称'不在管辖范围'。"
第二行:"大鱼不在卫生局,也不在省厅。大鱼在更上面。"
齐昊尘盯着"更上面"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纸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
苏建国查到的东西,比他预想的,要深得多。
那起"医疗事故",不是事故。是谋杀。
三人的死亡,是药物浓度异常导致的。而药物浓度,是有人故意调高的。
调高浓度的目的,是什么?
齐昊尘睁开眼,重新看向那几页信纸。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他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第一页里,苏建国写:"供应商名为盛康医药。盛康医药的法人,是金盛控股的财务副总。"
金盛控股的财务副总。
齐昊尘在心里把这个信息过了一遍。
金盛控股的财务副总,是负责什么的?
负责做账。
金兆麟的所有账目,都是财务副总负责做的。
赵子坤是会计,做执行层的账。财务副总是会计主管,做决策层的账。
那套干净的账,是财务副总审的。
齐昊尘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苏建国十年前查到的那条线,和齐昊尘现在查的这条线,是同一条。
苏建国查的是:金盛控股通过盛康医药,用异常浓度的麻醉药,造成了三起"医疗事故"。
齐昊尘查的是:金盛控股通过十七家空壳公司,虚开增值税发票,逃税六千七百万。
两条线,起点不同,终点相同。
终点,都是金盛控股的账。
而那笔两亿的专项资金,那条洗钱的线,可能就是把盛康医药的钱,和金盛控股的账,连起来的那根管子。
齐昊尘把这一点记了下来。
然后他把信纸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递给苏晚晴。
"这份东西,你从哪里找到的?"齐昊尘问。
"我妈的储藏室。"苏晚晴说,"夹在一本《新闻采访学》里。我妈说,她藏了十年。"
齐昊尘:你妈知道内容吗?
苏晚晴:知道。她十年前就看过。
齐昊尘:那她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苏晚晴看着他的眼睛:"因为她说,你现在有能力,把这件事做完。"
齐昊尘沉默了。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苏叔叔的死,你妈一直说是车祸。"
苏晚晴:对。
齐昊尘:那你有没有想过,那可能不是车祸?
苏晚晴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然后她点了点头。
"想过。"苏晚晴的声音很平,但齐昊尘听出了那种,压了十年的东西,"我妈说,车祸现场的刹车痕,是反的。正常刹车,前轮痕迹深,后轮浅。我爸的车,是后轮深,前轮浅。说明有人在刹车上做过手脚。"
齐昊尘的掌心灯火,在这一瞬间,极其剧烈地、几乎要失控地,跳动了一下。
刹车痕是反的。
有人在刹车上做过手脚。
这不是车祸。
这是谋杀。
苏建国的死,和那三起"医疗事故",是同一批人做的。
齐昊尘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看到了一件事:
他要找的"第三层",就在苏建国的存稿里。
大鱼在更上面。
那个人,不只是控制着金盛控股的账。
他还控制着金盛控股的命。
那三起"医疗事故",是灭口。灭掉发现药物浓度异常的人。
苏建国的车祸,也是灭口。灭掉发现整条线的人。
齐昊尘看着苏晚晴。
十年前,她的父亲被这些人杀了。
十年后,她坐在他面前,把父亲的存稿,交给他。
齐昊尘在这一刻,忽然觉得很重。
不是负担。是一种,被托付了什么东西的感觉。
"苏晚晴。"齐昊尘叫她的名字。
"嗯。"
"你爸爸查的这件事,我会查到底。"齐昊尘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那三个人的死,你爸爸的死,都不会白费。"
苏晚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很努力地,没有掉下来。
然后她笑了笑,酒窝浅浅的。
"我知道。"她说,"不然我也不会把这份东西给你。"
齐昊尘点了点头。
然后他重新靠回沙发,看着天花板。
身份揭秘的倒计时。
不是他的身份。
是金兆麟的身份。
齐昊尘要把这个人,从"星澜市的商界大佬",变成"三条人命和一起谋杀的幕后主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