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府城东郊的演武大校场已被数万人的喧嚣声彻底煮沸。
校外泥道上贩夫刀客挤作一团,风扯旧幌,羊膻混着泥腥扑鼻而来。
“买定离手!三十二强头场封盘倒数三十息!”
临街的几处大木棚下,城中各大暗庄设立的赌档前,黑压压围了三四层红了眼的汉子。
木案上堆满了散碎银块与发黑的铜板,算盘珠子被拨得噼啪乱跳。
“压赵铁!老子押赵铁三十两雪花银!”
一名袒胸露怀的彪形大汉将一沓借据狠狠拍在桌面上,唾沫星子喷得老高:
“三十年横练名宿!浑身金钟气罩刀枪难入,前几日在外城一膀子撞塌了半截土围墙,这等硬功底子,十六强里谁碰上谁倒霉!”
旁边一名叼着旱烟杆的青衣赌客跟着怪笑出声:
“那还用说?赵爷抽中的可是个绝世大肥羊!叫什么‘修罗’的,前日在海选场上藏头露尾,面具扣得严严实实,全凭百草商盟递上去的那块黑铁令直接免试保送。
百草商盟那娘被天煞宗楚煞当街撕了两名客卿,吓破了胆,满城找不着敢出头的硬茬子,八成是花重金从哪座勾栏瓦舍里买了这么个连脸都不敢露的小子来充数!”
“戴个恶鬼面具就想吓唬人?一会儿赵爷一记熊抱,非得把这小子的肋巴骨全数勒成碎木茬子不可!”
“哈哈哈哈!听闻天字号包厢里百草的大掌柜苏小姐亲自坐镇,怕是等会儿连给这小子收尸的裹尸布都备好了!”
污言秽语混着粗鄙的大笑,在寒风中传出数丈开外。
候场暗道的阴影深处。
王川背靠着冰冷潮湿的长石条墙面,腰后横插着无鞘短刀,玄黑武袍在穿堂风里垂落不动。
“咚!!”
突兀间,校场中央战鼓雷鸣,声浪直冲云霄。
主考官那沉浑的嗓门裹挟着气力,顺着甬道呼啸撞入:
“正赛首战!狂雷刀馆赵铁,对阵百草客卿‘修罗’!登台开擂!!”
甬道尽头的铁栅栏轰然升起。
王川睁开眼,迈开步子踏出阴影。
三十丈见方的中央白玉生死台上,霜气蒸腾。
四周环形看台黑压压坐满了十数万人,呼喊声如山崩海啸。
赵铁早已赤足立在擂台正中。
他身量不高却壮如铁墩,通体铜皮油亮,两臂筋肉盘结。
见王川缓步走上石阶,赵铁脸上横肉扭动,狞笑着扯碎身上的汗巾,双拳猛地抡圆,狠狠砸在自己的胸口正中!
“当!当!当!”
肉眼可见的透明气浪自他体表震荡开来,脚下铺就的坚硬白玉石砖随之发出不堪重负的沙沙微颤。
看台四周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与吼叫:
“赵爷神威!撕碎那装模作样的面具狗!”
“一拳砸烂他的脑袋!”
嘈杂的浪潮铺天盖地压下,王川却连脚步都未乱上一分。
他在赵铁身前十步之地停下,右手自然搭在腰后的短刀柄上。
“铛!!”
主考执事手中的青铜大锣重重敲响!
锣声未绝,赵铁已然暴起!
“咚!!”
他脚下当场被踏出两道深凹的裂痕,碎石激射。
赵铁整个人宛如一头犀牛,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横冲而来!
两只铁拳并拢,直取王川的中门面门!
气流如重锤砸面,吹得王川额前黑发向后猎猎狂舞。
十步距离,半息即至!
满场数万赌徒已经探着脖子站起身来,准备目睹这个“走后门的面具男”被砸成肉泥的惨状。
然而。
王川身形沉立如枪,寸步未移。
在赵铁携千钧之势撞至面门半尺的刹那,王川的右手拇指搭在刀锷边缘,向外轻巧一推。
“呛!”
短刀出鞘仅有半寸。
体内内劲化作一线凝练至极致的锋芒,顺着刀鞘缝隙如游丝般吞吐而出,精准无比地点在了赵铁前冲气门的核心……胸前膻中穴!
蜻蜓点水,一触即收。
“咔嚓!!”
一声脆响,骤然压过了全场数万人的喧嚣!
赵铁那号称刀枪难入的护体金钟铜色气罩,在触及那半寸刀芒的刹那,如同被重锤砸中的琉璃,当场崩碎!
护体硬功被强行破去,狂暴的内劲逆冲肺腑百骸。
赵铁前冲的身躯骤然凝滞,眼珠暴凸充血。
透体而入的劲力摧枯拉朽般震碎了他的脏腑,整个人连惨叫都未能吐出半字,便双脚离地倒飞而出!
“轰!!”
身躯划过整整三十丈,擦着擂台边缘横飞出去,重重砸穿了外围的木栏,深陷进校场下方的烂泥地里,滚出数丈远后,瘫软如烂泥,彻底昏死绝气!
全场耗时,仅有一息。
风声呼啸,吹过光秃秃的白玉生死台。
王川右手大拇指微动,短刀轻巧归鞘。
原本如同烧开沸水般喧嚣鼎沸的万人大校场,在这一瞬仿佛被生生割断了喉咙。
数万名伸长脖子狂吼的赌徒、各大宗门的探子、看台上的老牌武师,所有人脸上的狞笑与狂热在瞬息间完全僵死。
“啪嗒。”
方才叫嚣着押了三十两白银的大汉,手中的茶盏脱手砸得粉碎。
十万人瞪大双目,骇然失色。
“一……一招?!”
“三十年苦练的金钟罩……连刀都没拔出来,就被一个照面破了?!”
“这是哪路钻出来的怪物杀神!!”
惊呼与倒抽冷气之声自各处看台轰然炸开,盘口暗庄的掌柜们面如土色,瘫倒在地。
东侧最高处的天字号贵宾包厢内。
整面雕花木窗大敞,苏照澜死死盯着场中负刀而立的冷峻黑影,一直悬在嗓子眼的气血猛烈冲顶,那张清丽高贵的玉容因狂喜而涨得通红。
她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大掌柜的端庄持重,尖叫一声直接自软椅上跳了起来,一把死死搂住了身旁安坐的柳如烟,激动得语无伦次:
“赢了!如烟妹妹你瞧见没有!一刀!他就推了半寸刀!你哥赢了!!”
温软幽香的身躯猛然扑入怀中,柳如烟猝不及防被撞得向后靠在椅背上。
少女被勒得身子发软,雪白的面颊腾地染上一层淡淡的晚霞酡红。
她没有推开欢呼雀跃的苏照澜,视线落在那张青铜鬼面上。
瞧着那少年在漫天惊骇的目光中泰然自若的模样,柳如烟嘴角翘起一抹浅笑,任由身旁的苏大小姐将自己抱紧,轻声呢喃道:
“我早说了……他很厉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