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月身上的凤凰真火骤然铺开,试图分开海水,继续向下追去。
可火光刚刚探入水下,便被迎面涌来的暗流压得不断收缩。鲲鹏留下的庞大水涡尚未散去,附近海水仍在向下卷动,浓郁魔气混在其中,连神念也无法探出多远。
杜月向下冲出一段,羽翼便猛地一沉。
四面涌来的海水拖住她的身体,原本灵活的转向也变得迟缓。更深处,一片巨大阴影正缓缓掠过,她却分辨不出沈长安究竟在什么位置。
“陛下,先上去!”
绛仪的声音骤然响起。
“下面是魔物的地盘,你现在追进去,连退路都保不住!”
杜月咬紧牙关,仍想借镇海玺打开水道,古印传来的感应却混乱不堪。深处阵法接连断裂,尚存的禁制也被乱流冲得不断变化,根本无法为她指明方向。
就在这时,侧方海水突然隆起。
杜月立即收拢羽翼,金红火光裹住身体,抢在暗流合拢之前冲出水面。
一道粗大的黑影擦着她方才停留的位置掠过,将尚未散尽的火光彻底卷入海中。
她连续拔高,直到脱离水涡的牵引,才重新稳住身形。
下方只剩翻涌的黑水。
沈长安的气息仍能隐约察觉,却正被越来越厚重的海水隔开。
与此同时,城墙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钟声。
一群骨翼魔物趁着阵光减弱,已经越过外侧防线,扑向城头。守军接连放出术法,却仍有几道黑影钻进了两座阵塔之间的空隙。
杜月咬牙,这里离不开她,她迅速的将力量重新送入外围阵眼,几道幽蓝光带随之亮起,托住被巨浪压弯的阵幕。
紧接着,一片赤金火羽掠过城头,将那几只冲入防线的魔物尽数截住。
她留在高空,一边借助至宝稳住战场,一边不断感应海水深处的动静。
至少目前看来,沈长安的气息还没有消失。
片刻后,一名天鹏族的族人从沿岸方向疾飞而来,尚未靠近便急声禀报:“陛下,外围有几名人族修士正在逼近,前面两人似乎在被追赶,已经快到海岸了!”
杜月转头望去,她很快在那个方向捕捉到一道熟悉的灵力波动。
另一道气息紧跟在她身旁,后方还追着几股更为强盛的力量。
她神情一紧,将镇海玺的力量接入身下阵线,随即振翼向海岸飞去。
......
北冥之海外围,慕容言越过最后一段海岸时,首先看见的,便是那堵扑面而来的巨浪。
她抬袖撑起灵光,与慕容青一同穿过浪头,还未站稳,数只长着骨翼的魔物便从水雾中扑了过来。
慕容青抬手,方寸流年展开,几只魔物动作骤缓。慕容言趁机出手,将它们尽数斩落,随即望向被金光笼罩的镇海城。
这里的局势,比她们远远看见的还要混乱。
城墙上术法不断落下,海面上到处都是交手的身影,几尊庞大妖族真身在云雾间时隐时现,根本看不清沈长安在哪里。
就在她准备靠近城池时,一道金红流光忽然从侧方掠来。
杜月收起羽翼,在两人面前化作人形。
“慕容言姐姐?你怎么来了?”
她认出了慕容言,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慕容青,目光顿时警惕了些。这张脸,她在魔都死域中见过,对方当时还想对她动手。
慕容言来不及解释,立即问道:“长安呢?”
“他在水下!”
“刚才他跳到那头鲲鹏身上了,想烧掉控制它的东西。刚才鲲鹏又钻进海里,把他也带下去了。”
慕容言脸色变了。
她还没来得及再问,远处便传来一道掌力爆开的闷响。回头望去,岸边的几道灰袍身影已经停在了海域外围。
“顾家的人追过来了。”
慕容言抓住杜月的手臂:“他们是冲着长安来的,刚才看见我们,也想将我们留在那里。”
杜月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脸上的焦急中又多出几分怒意。
玄元镇海玺在高处震了一下,她立刻分出心神稳住水下阵纹,脚下海面也随之亮起一层淡金光芒。
“先过去再说。”
她将两人带入阵法光芒覆盖的范围。
......
远处,顾天宇停在岸边上空,没有继续追入北冥之海的上空。
再往前,便是镇海大阵真正覆盖的地方。
海上的凤凰已经接住慕容言两人,附近几名妖族修士也明显注意到了他们,正隔着翻腾水雾望向这边。
顾惟山追上来,脸色有些难看。
“让她们过去了!”
顾天宇没有回答,目光掠过一处正在厮杀的海面。仅仅是两名八境交手散出的余波,便将附近数里海水掀上高空,更远处还有几股强横气息,连他都不愿轻易靠近。
这种时候闯进去,未必还能全身而退。
“不能再继续追了。”
他迟疑片刻,转头看向顾承岳。
“里面既有妖族,又有魔物。慕容言已经与凤凰会合,再动手,恐怕会落于下风。”
顾承岳脸色阴沉,望着金光中的两道人影,最终还是抬起手。
“先拉开吧,再找机会。”
没有妖族阻拦时,拿下这两人并不算难,可一旦牵扯到凤凰与庞大的妖军,事情便不再是顾家能够轻易压住的了。
何况,他们来这里的真正目标,仍是沈长安。
他们迅速后退,重新落向沿岸山岭,试图借助起伏地势避开战场上的视线。
只是这一进一退,已经足够让一些人看清他们。
远处山腹之中,一名老者缓缓放下手,面前映着海岸的灵光中,顾承岳的身影尚未散去。
“顾家的人。”
旁边的人皱起眉:“他们果然也来了。”
另一处隐蔽山坡下,几名修士同样望着灰袍身影退去的方向,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原本各自藏匿的队伍,终于因为这场追逐,察觉到顾家也在北冥。
谁都没有立即现身。
可原本只盯着沈长安的目光,此刻已经分出一部分,落在顾家藏身的山岭上。
更南侧,一处被海水冲刷得光秃秃的石崖后,裴照缓缓停下脚步。
赫伯特、维娅与阿德里安陆续落在他身旁。四人没有靠近岸边,只透过崖壁间的缺口,观察着外面的战场。
“顾家的人也来了,刚退回去。”
维娅低声说道。
裴照点了点头,目光从那片山岭上移开,转向远处不断震动的海面。
凤凰仍在,几名大妖也都在交手。
唯独沈长安的身影,暂时看不见了。
他不敢贸然放出神念,只将气息再次收紧,藏入石崖的阴影之中。
“先等等......”
海上又有巨浪升起,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片宽广的海面上,几处相隔甚远的藏身之地,此刻都安静下来,望着同一片尚未平息的北冥。
......
北冥之海下方,海水压下来的瞬间,沈长安几乎听见了自己骨骼挤在一起的声音。
他眼前的金光迅速远去,最后一点天光也被翻腾的水流吞没。
鲲鹏庞大的身体仍在向下,巨鳍划动间,卷起的暗流贴着脊背冲过,差点将他冲下去。
他伏低身体,双手死死握住千变。
枪锋卡在鲲鹏背上的旧伤之中,几条黑炎锁链也仍扣着那些紫黑纹路。可随着深度不断增加,锁链表面的火焰正被压得越来越薄,原本显化在身后的梧桐树剧烈摇晃,枝叶接连收拢。
他尝试撑开灵域,迎来的却是更加沉重的阻力。
黑金光芒才向外扩出数丈,便被海水重新挤回。灵力离开身体后,运转速度骤然减缓,仿佛每一缕都被压上了沉重山石。
沈长安终于明白,为什么连苍古他们一族都不愿贸然深入北冥之海。
这里的海水,不只是重。
它会压制灵力的流转,将外放的术法一点点挤散。越往下,这种限制便越明显,连他体内正在运转的涅槃术,都开始变得迟缓。
胸前尚未完全接好的骨骼再次传来剧痛。
金色火焰贴着伤口燃烧,却远没有先前那般旺盛。腰侧被弥骸斩开的血肉被海水挤开,鲜血刚刚渗出,便被贴着身体掠过的水流卷走。
鲲鹏还在下潜。
对它而言,这片海水仿佛没有多少阻碍,庞大躯体划开黑暗,带着沈长安朝更深处而去。反倒是背上的沈长安,皮肤已经被压得泛白,握枪的手指微微变形,胸腹间传来沉重的窒息感。
不能再跟着下去了。
他咬紧牙关,主动散去几条已经难以维持的黑炎锁链,随后猛地拔出千变。
失去固定的刹那,汹涌暗流将他整个掀了出去。
他连翻数圈,背部撞上一片巨大的鳞质,喉头顿时涌起腥甜。沈长安借着这一下碰撞,勉强调整身体,双脚蹬向鲲鹏背部,朝着上方奋力冲去。
那具庞大的身体也迅速消失在下方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