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案子和我们有何干系,孤今日,不过是入宫陪阿爷吃一盏茶罢了。”姬应崖说罢,就将茶盏给盖上了。
顺喜听懂了他家殿下语焉不详的暗示,连忙退后一步,只缩成个鸵鸟状。
王含章再也看不得这对姨母外甥女的大肆热演,她扶着玛瑙的手从一旁走了出去,哪怕已然气急了,她也仍旧强打出几分贵女的气度来。
“圣人,此事牵扯颇多,自然是要将尚食局的司膳司的一十四名女官,还有上百的仆从,一一审问过。”
王含章仍旧面不改色,“此举,也是为了宽贵妃之心,还婕妤的清白。”
姬明却皱了皱眉,“你身子弱,受不得辛劳,回去坐下吧。”
王含章似乎是有几分咬牙切齿,“臣妾身为六宫之主,不能不管,不嫌辛劳……”
姬明就跟没听到一般,“皇后你身子弱,快快坐下。”
赵槿缘没吭声,她又有了一个新的发现,只要圣人不想理谁的时候,他就会装出一副很体贴的模样,“你身子弱。”
将门虎女、一看就中气十足的王皇后,完全没有听懂姬明的弦外之音,“臣妾身子康健得很!”
含冰殿外的日头却越来越烈了,直射在人的脑门上,似乎是想这一地的人给全都蒸熟。
她知道,秋宝林,是时候出现了。
所有人都素衣素衫,装得是楚楚可怜模样的时候,偏偏她一身明艳的石榴裙装,鬓发之间只有一只毛发毕现金鹖鸟,任谁都不能忽视了她去。
王含章亦对她这副打扮有几分诧异,她头上的这顶凤金冠,竟被一只凶猛可怖的猛兽比了下去。
秋宝林跪倒在地,姿态婀娜无双,不等皇后发怒,她就道,“圣人说了,喜欢臣妾打扮得华贵些许,若是穿单薄了,却让人以为,臣妾还只是那个任人轻贱的浣纱女呢,娘娘莫见怪。”
秋宝林捏着绢帕轻咳了咳,她的嗓音乍一听很疲惫,却有几分夹出来的刻意,“皇后娘娘的教训所言极是,嫔妾若是德行贞娴的,也不会被萧世子数落,皇后娘娘罚我在此地跪着,嫔妾认罚,只望皇后娘娘,莫气坏了身子,让圣人心疼。”
这姿势、这语调,这打扮,全都是刚刚在含冰殿的后殿,赵槿缘她一手教出来的。
既要有被人欺负了的无奈,还要有含泪忍痛的可怜。
关键是要用最美丽、最漂亮的姿态向圣人控诉,是何人落井下石,是何人不依不饶。
幕后黑手赵槿缘没吭声,她知道秋宝林哪个角度最像她娘亲。
她就是要提醒皇帝,被他推出来平事,顶罪的陈淑娘,是曾经他心心念念,在自雨亭中惊鸿一瞥的人。
王含章伸手替自己捋了捋纷乱的发丝,当真是奇怪,她明明是庄重得体的皇后,可是这张右脸,却像被什么人抽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她能不知道吗,当年太后属意的王妃人选不是她。
是那宰相陈伯玉的嫡女,是她眼前这个为皇帝诞下长子的女人。
那自雨亭中的惊鸿一瞥,那萦绕在圣人心头几十年来挥之不去的执念。
她全部都知道,但是她无可奈何。
所有人都看向了一身红衣的秋宝林,姬应崖也不例外,可是他却在瞧另一个女人。
他梦中的女人,矫揉造作之态和秋宝林无出其右,她的声音比秋宝林更软更甜,更能哄骗得他丧失了心智,她的姿态比秋宝林更婀娜更美丽,更能让他竟然不知道天地为何物。
他被那人耍得团团转,他却甘之如饴。
那个躲在秋宝林背后的人,是谁呢?
姬明见秋宝林这般模样,他心下果不其然有一二分触动,“淑娘无大错,朕怎可罚她,便是将那册封礼推后一二罢了。”
赵槿缘看向了妆面已经全部花了,整个人像是从一滩白汤里捞出来的萧贵妃。
人人都说萧贵妃蠢,但她却觉得萧贵妃很识趣,她的目的不外乎是让弟弟脱身。
现下已经达到了目的,便再也不闹了。
“纵然有歹人在翻经节宴上行歹事,也有英国公教子无方、萧世子德行有亏的缘故,此事在内廷,便是朕的家事,内侍省的人来杖责三十。”
三十杖责尚在承受范围之内,弟弟做出这样的混账事,尚且能保下一条小命,萧荧灯自然千恩万谢过了。
现下唯一要安抚的,便是气得连贵女的仪态都维持不住的皇后了。
姬明长叹了一口气,虚虚地搂住了王含章,“从前皇后2身子弱,朕这才把宫务的一应事宜交给了淑娘处理,而今既然皇后身体好了,皇后便辛苦些吧。”
听到圣人又将那所谓的掌宫大权还了回去,王含章气性这才消了消,她郑重其事,“臣妾定不负圣人所望。”
姬明将一众嫔妃都安抚得当后,这又抱着年轻漂亮的秋宝林,到含冰殿避暑消热去了。
赵槿缘扶起了姨母,她能瞧见,姨母的背心已然湿了个透。
姨母的惶遽难安,不会比她的少。
赵槿缘犹然记得,上辈子她第一次去蓬莱殿向六宫妃嫔请安的时候,是姬应崖陪着她一起去的。
她问姬应崖,“这六宫之中,圣人最爱哪一宫的娘娘。”
姬应崖的目光放得很远,他说,“陈婕妤心狠手辣却把圣人的恩眷看得过重;萧贵妃人虽愚蠢,却在关键时刻能够明哲保身;我阿娘空有后位,却没有御下的手段,这才让这六宫,竟成了一片流血的战场。”
赵槿缘却觉得他答非所问,他还是没有告诉她,皇上究竟最爱哪一位娘娘。
看着姨母湿透的背襟、瞧着萧贵妃惨白的脸颊,再望一望皇后娘娘疲惫不堪的容颜。
就连今日唯一升了位分,恩宠加身的秋宝林,美好的容颜之下,也只是一片焦土。
原来帝王之爱是如此不堪。
原来帝王,只是将这么多美丽的女子视为王座下的燃料。
等所有人都燃尽了,所有人都面目可憎之时,他却只是在王座上叹气摇头,“从前你们是如此的鲜活可爱,怎么变成了如今朕不认识的模样。”
赵槿缘忍不住望向了龙凤屏风之后,尚且未回过神来的姬应崖。
她这辈子,绝不用她的身体,为姬应崖而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