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应崖环视了四周,那些女人们总是围着圣人来,又围着圣人去。
姬明身量高长,自然步子也就迈得大些,秋宝林在后面小跑着,跑得满头都是大汗。
擦身而过的瞬间,他几乎对秋宝林的侧脸恍惚了片刻。
似乎曾经,也有一个女人在他身后,这么殷勤地小步跑着。
不像他阿爷,就这么自顾自走着,全然不顾后面的女子累得不行。
他每走一小截路,就会停下来等那女子一会儿,他一边偷笑,一边瞧着那女子追他追得香汗淋漓的模样。
那女子总算扛不住了,她穿了一双看着华贵实则挤脚无比的锦鞋,她扮可怜的样子比秋宝林还要做作。
她用最美丽、最委屈的姿态向他控诉,这双鞋子是如何地欺负于她,喊他背着她走。
他果不其然欣然应允。
姬应崖的心突然燎作了一团,他并未离去,而是点了点顺喜,“让牛院使来瞧瞧孤梦魇的毛病。”
顺喜紧赶慢赶地将牛院使逮回了含冰殿,牛院使小心翼翼地从药箱中取来脉案,又仔细端详了一二殿下的神色。
“殿下面色尚且佳,气血充足,眼下也无甚青黑。”牛院使切了切脉,他原本很平淡的表情却突然有些崩塌。
姬应崖沉然开口,“牛院使直言便是,孤不是那讳疾忌医之人。”
牛院使摆出一副视死如归样,他这才道,“殿下君相火旺、还有些心肾不交。还有一些梦交而遗的症状……”
牛院使的犹豫,却让顺喜有几分焦躁不安,“这是什么症状,奴才闻所未闻,还请院使详解。”
牛院使小声轻咳了咳,“殿下这个年纪,做一些春心萌动的梦实在正常,但万事必要节制,不能太过纵欲。”
姬应崖听了这话连忙将脸转过去,他自然知道牛院使喊他节制,是节制的何事。
他现在仍旧一声不吭,全靠他的脸皮厚。
可他身边的顺喜就不得了,顺喜是打小就被阉过的,他哪里听得懂这个,他叉着腰大声嚷嚷道,“院使莫要胡言,我家殿下尚未娶妻,身边连个司寝宫女都没有,你怎么能说我家殿下纵欲!春心萌动之梦,我家殿下只梦国家大事,何时做过这样的梦了!”
“顺喜,滚出去,”姬应崖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这几个字,他又觉得自己若是发作,更显得他心中有鬼,“顺喜,滚出去……送送牛太医。”
顺喜这一路上,又不甘心地盘问了牛太医许久,牛太医怕极了这位身居高位,却满嘴都是掉脑袋话的内给事。
他答得不明不白,只说殿下这个年纪,梦到了女子也正常。
顺喜回到含冰殿,却见殿下居然目不转睛地盯着住着秋宝林的侧殿,这一举动,可给他给骇惨了!
他家殿下回头的一瞬,顺喜就被那眼睛里递过来的刀子给吓得缩了脖子又缩脚。
“顺喜,六月初六,只有秋宝林一人穿了石榴红的衫子吗?”
顺喜小声应了,“前朝官员众多,宫里头的女眷除了皇后之外,都未出席翻经节宴……奴才却瞧着,似乎只有秋宝林穿了红衫,在太液池畔乘凉。”
顺喜却突然发现,他家殿下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嘴角竟然扯出了一抹笑意,“顺喜,将六尚局、内侍省的记档调出来,秋宝林在宫中,可与什么人有过来往。”
姬应崖垂了眼,六月初六翻经节,那屏风后婀娜多姿的宫女,究竟是何人?
——
推开还周殿角门,她们姨甥二人,一同拜过了那尊仍旧好端端供在佛龛上的观音像。
陈淑娘这才长舒一口气,瘫软在那诵经祷告的蒲团上,“槿娘,幸好你今日巧舌如簧,不然今日我们这一干亲眷,走错一步棋,就真要去见你外祖父了。”
赵槿缘看向了姨母,她仍旧跪在观音前,手持佛珠,她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反倒是有一股下次还要做得再决绝些的狠辣。
陈淑娘打眼望过去,赵槿缘的脸上也满是汗水,发丝沾作一团糊在鬓角处,却不甚狼狈,衬托着那被晒红了的脸蛋,反倒是明艳得灼了人的眼目。
这般美人,就算有几分小聪明,终究是耍不起大风波来。
陈淑娘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翻过了那些,赵槿缘在观音面前学过的经书,她手指上的蔻丹,在那些极尽痴缠之态的男男女女上环绕,“槿娘,今日宫中如斯可怖,你可是怕了?”
赵槿缘的心突然漏了一拍,她却不知究竟是该怕,还是不怕。
翻经节宴攀附姬应崖失败一事后,她在为自己谋得一个好出路前,又能拖延几时?
赵槿缘咬了咬牙,扬起头后,又是一副谦卑恭敬,还带着几分清明愚蠢的面容,“回姨母,槿娘不怕,翻经节宴之事,是那萧世子从中作祟,槿娘愿为姨母、表哥,肝脑涂地。”
“迎头走进去,是刀山火海、缩头退回来,便是那火海刀山,”陈淑娘在观音面前上过三炷香,却将气性给重新燃了回来,“你就是怕,如今也晚矣。”
赵槿缘的眼睛好似在看姨母森厉可怖的表情,又好像是在看姨母身后那尊慈眉善目的观音像。
陈淑娘以佛珠为算盘,掐着手指盘算着时间,“今年七月,圣人试策,置进士、明经、明法、书算五科,若是本宫没记错,你那姐夫孔文也,便是要入京应举,试进士科?”
赵槿缘的神色有几分凄然,她最不想见到的事情,便是姐姐被牵扯其中,但也只能依实答了。
“今年进士科的主考官,依旧是卢德妃的父亲卢秉诚,”陈淑娘的言语中带着无尽的诱哄之意,“看在本宫的面子上,能让你的姐夫去卢秉诚面前递两首诗,行卷干谒一番,尔后亦是一桩座主与门生之间的美谈……”
赵槿缘的脑海中,将上辈子姬应崖就科举举仕向她透过的底大肆搜罗了一番。
考生拜考官为座主、同中榜者为同年之事由来以久。这些“座主”“同年”往往在朝中拉帮结派、徇私谋利,早就将那孔孟之书抛之脑后,都成了一桩桩“光宗耀祖”“改换门庭”大买卖。
陈淑娘的语气很轻,“槿娘,进士科放榜后,便会去慈恩寺、大雁塔下题名,届时太子亦会同去。”
“慈恩寺有牡丹六百余朵,名曰状元红,届时虽然已至初秋,司苑司的人却会用暖房催得牡丹凌霜而开,”陈淑娘捏起赵槿缘的下巴,端详着她这副姣好的皮囊,“在牡丹花丛中,你要让太子殿下看一看,你与那花中之王,孰美?”
赵槿缘的惊惧几乎要夺口而出。
弘道二十二年九月初八,是她上辈子与姬应崖真正意义上的新婚夜。
举子喜登科,大雁塔下题名,姬应崖代圣人前去,他本该高呼“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
可他只是把她推进了那牡丹花丛中。
红酥蕊零落了一地、帝王家独占东风。
那天她把她最好的颜色,卖与了帝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