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鲸落，万物生……
这句话放在官场上，同样适用，甚至更加真实。
刘洋进的尸体，是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半被发现的。
当时省委一秘小赵在楼下等了整整一个小时，迟迟不见刘洋进下楼，电话也打不通。
小赵心里发毛，叫上警卫员用备用钥匙打开了别墅大门，一直找到书房，撬开那扇被透明胶带死死封住的房门时，屋里的一氧化碳浓度高得让人窒息。
刘洋进就那么静静地坐在老板椅上，穿戴整齐，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只是身体早已冰凉僵硬。
然而，随着刘洋进咽下最后一口气，很多原本注定要被连根拔起的人，官场之路奇迹般地得以延续。
死人是不需要再接受纪律审查的，死人也是最完美的替罪羊。
所有查不下去的烂账、所有牵扯过广的利益输送，到了这一刻，都有了一个最合理的归宿——全推给死人就行了。
当然，到了刘洋进这个级别，他的死因是绝对不能由他自己说了算的。
自杀这种字眼一旦见报，丢的是整个汉东班子的脸。
当天下午，省立医院的专家组和相关方面经过极其短暂而默契的闭门磋商后，一份盖着红头印章的内部通报便定了调子：刘洋进同志因常年劳累过度，突发大面积心肌梗死，经抢救无效，不幸在家中逝世。
体面，终究还是维持住了。
但人死了，有些程序却必须走完。
由黄琦云亲自挂帅接手的省委专项调查组，并没有因为刘洋进的离世而停摆。
恰恰相反，那些原本被刘洋进硬塞进调查组的孙海、张明远等人，在得知靠山暴毙的消息后，彻底没了最后的顾忌和心理负担。
为了保住自己身上的这层皮，这帮人爆发出了惊人的求生欲。
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推翻了之前所有的伪证，将真相查了个底朝天。
调查报告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此前针对石榴镇党委书记蒋阳同志的所谓涉黑指控，完全是个别领导干部出于私利，有目的性地指鹿为马、恶意构陷！蒋阳同志不仅是清白的，更是在扫黑除恶一线顶住巨大压力、敢于同黑恶势力及背后保护伞作殊死搏斗的优秀年轻干部！
紧接着，巡视组圆满结束了对汉东的巡视工作。
风暴过后，便是按部就班的清算。
省公安厅厅长鲍远东，因为后期主动向巡视组坦白交底，并在抓捕刘千越、揭发刘洋进问题上有重大立功表现，最终没有被移送司法机关，只是给予了停职检查、责令提前退居二线的从轻处理。
这对于满手脏活的鲍远东来说，已经是烧了高香的善终了。
至于那位曾经在马朐县不可一世刘千越，以及他背后的涉黑头目秦峰等人，则再也没有任何保护伞能够庇护，直接被移交检察机关，正式进入了冰冷的司法程序。等待刘千越的，将是漫长的铁窗生涯。
但是，因为刘千越的母亲并没有被追究，所以后期大概率会为刘千越的刑期问题而奔波减刑。
当汉东省的这一切彻底尘埃落定的时候，时间已经不知不觉过去了一个月。
初秋的风吹过马朐县城，石榴镇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
就在这一天，海城市委组织部的一纸任命文件下达马朐县委：经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提拔石榴镇党委书记蒋阳同志，担任马朐县人民政府副县长。
文件下达得很低调，没有敲锣打鼓的欢送，甚至连县政府办公室那边都没来得及给这位新上任的蒋副县长重新装修办公室。
马朐县官场的人都以为蒋阳这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要在县领导的位子上大展拳脚了。
只有县委书记徐志堂心里明镜似的，这根本不是蒋阳的终点，这仅仅是为了他接下来跨省调动，在行政级别上做的一个小小的铺垫而已。
果不其然。
在副县长的位子上连屁股都没坐热，仅仅过了半个月，在蒋震的暗中运作下，一纸跨省人才交流的调令悄然而至。
起初走的程序是政法系统内部交流，档案先一步挂靠到了江北省公安厅，紧接着不到三天，一纸借调函便直接将蒋阳的关系，彻底转入了江北省委办公厅。
——
当蒋阳拎着一只简单的黑色行李箱，独自一人走出江北省省会天都市高铁站的出站口时，迎面吹来的风里带着一股淡淡的煤烟味。
省会天都市的建筑风格与汉东省城截然不同。
这里到处都是方方正正、色调灰暗的苏式老建筑，以及拔地而起却显得有些生硬的现代化写字楼。
街道很宽，车流滚滚，行人步履匆匆，空气里都透着紧绷的节奏感。
蒋阳站在高铁站广场的台阶上，看着眼前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在汉东，有领导的照拂，有未婚妻程小蝶的陪伴，有向雄海、张天虎那帮敢跟着他把天捅破的过命兄弟。
可在江北，他两眼一抹黑，谁也不认识。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座庞大的北方省会城市里，最终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但他心里非常清楚，父亲费尽周折把他从汉东摘出来，扔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绝对有着深远用意。
所谓的省委第一秘书，也就是省委书记的秘书。
这个位置在体制内被称为“大秘”，级别或许只是个正处，可握着的却是实打实的隐形权力。
那是能够每天二十四小时近距离观察一把手如何施政、如何驭下、如何平衡各方利益。
站在广场的冷风里，蒋阳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离开北城前，在家里跟父亲蒋震彻夜长谈的画面。
那天晚上，蒋震跟他说了很多。
“你马上就要去江北报到了。你说说，你觉得我这次把你安排过去，真正的目的是什么？”蒋震声音平静地问道。
蒋阳思考了片刻，认真回答说：“我觉得您是想让我跳出基层的一亩三分地，去更高的平台上开阔眼界。给郭伯伯当秘书，能够近距离靠近省委书记，了解一个省的省委中枢是怎么运作的，看看地方大员是如何承接和执行上级指示的。把这些吃透了，以后我再下放主政一方，心里才能有全局观。”
听完儿子的回答，蒋震轻轻笑了笑，把茶杯放在桌上，摇了摇头。
“你说的这些，只是其一，而且是最肤浅的一层。”
蒋震看着蒋阳，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如果仅仅是为了让你了解省委的运作机制，以爸现在的面子，完全可以把你安排到南方那些经济更发达的省份，去给别的省委书记当秘书。我为什么偏偏挑中了江北？为什么非要让你去跟着郭曙光？”
蒋阳微微一愣，皱起眉头，有些不解地看着父亲：“因为郭伯伯是您的老战友，自己人用着放心？”
“自己人是一方面。”蒋震表情严肃，轻声道：“我真正想要让你去学的，不是省委怎么开会、怎么发文件，而是让你去好好了解、好好研究郭曙光这个人！”
“研究郭伯伯？”蒋阳更纳闷了。
“对。”蒋震缓缓靠在椅背上，感慨道：“我见过的高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有雷厉风行的，有八面玲珑的，有霸道专权的。但是像你郭伯伯这样‘稳重’的人，我这辈子见过的，凤毛麟角。你身上那股子在警队和基层养出来的匪气太重，遇事总想着拔刀子见血，这在县乡一级或许能打开局面，但到了高层博弈，那就是取死之道啊……我希望你去到他身边，能把他身上那股子稳如泰山的劲儿，给我学到骨子里去。”
蒋震目光如炬，压低声音补充道：“而且你要记住，这种稳重，仅仅是他摆在脸上给外人看的一种表象。你郭伯伯内子里藏着的那股狠劲儿，一般人是根本看不到的。他不出手则已，一旦出手，那就是连根拔起，绝不留半点死灰复燃的余地。”
听到父亲对郭曙光如此之高的评价，蒋阳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反驳道：“爸，您说的这个……我持保留意见。我现在对汉东省的情况还是比较了解的。咱们就拿汉东的局势来说，郭伯伯之前在汉东的那几年，干得似乎并不是很好啊。”
蒋阳掰着手指头分析道：“刘洋进虽然为人霸道强势，擅长搞那些蝇营狗苟、拉帮结派的阴谋诡计，可说到底，郭伯伯当时才是汉东的一把手，手握大权啊……如果郭伯伯真像您说的那么厉害、那么有狠劲，他当时想要击破刘洋进的本土派系，完全是可以做到的啊！怎么会被刘洋进架空成那样，最后灰溜溜地被调去坐冷板凳呢？”
在蒋阳看来，如果是自己坐在汉东省委书记的位置上，面对刘洋进那种阳奉阴违的二把手，早就掀桌子抓人了，绝不可能忍气吞声那么多年。
听到儿子这番带着浓厚书生意气和年轻气盛的话，蒋震猛地一摆手，脸上露出一抹哭笑不得的冷笑。
“你不懂……”
蒋震身子往前倾了倾，盯着蒋阳的眼睛说道：
“你以为是郭曙光想办就能办的吗？你把博弈想得太简单了！你倒是用脑子想想，我为什么偏偏选择在这个时候，借着你被构陷的由头，亲自南下汉东去对付刘洋进？为什么前几年郭曙光在汉东受气的时候，我连屁都没放一个？”
蒋阳愣住了，张了张嘴：“那是因为……”
“你以为刘洋进在汉东那么狂，他真正的依仗是吴成胜吗？”蒋震冷哼一声，撕开隐秘的一角说：“吴成胜虽然位高权重，但在刘洋进面前，他们俩最多只能称之为师兄弟的关系！”
蒋阳瞳孔猛地一缩：“师兄弟？”
“没错。”蒋震说：“刘洋进和吴成胜背后，有一个共同的老师。只要那人还喘着一口气，谁敢轻易动他的得意门生？别说是郭曙光，就算是我，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也得投鼠忌器。”
蒋阳听后，方才知道自己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只是，天不佑刘洋进……”蒋震喝了口茶，语气淡然道：“他们那位共同的老师，在去年冬天的时候，熬不过岁数，去世了。偏偏刘洋进在汉东作威作福，看不清形势。而前几年，郭曙光如果想要稳住自己的政治地位，他就绝对不可能去跟刘洋进硬顶……一旦硬顶，捅破了窗户纸，引来人家的不满，后果是难以想象的。所以他只能忍，只能装糊涂，用空间换时间！否则的话，你真以为就凭刘洋进那点上不得台面的三脚猫功夫，会是你郭伯伯的对手？你郭伯伯玩剩下的东西，都够刘洋进学一辈子的了！”
蒋阳听后，当即了解这背后的博弈。
在绝对的势面前，所有的意气用事都是愚蠢。
郭伯伯当年的退让，根本不是软弱无能，而是在看清全局之后的韬光养晦！
自己居然还站在基层干部的视角去质疑他的水平，简直是井底之蛙呀……
想通了这一节，蒋阳看向父亲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连忙追问道：“我明白了，是我看问题太片面了。那……这次郭伯伯空降到江北省，是不是意味着，郭伯伯这次去江北，是带着重任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