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楼的综合调研处走到四楼的主任办公区，不过短短几十级台阶，但两层楼之间的政治气压截然不同。
三楼还带着点基层科室的嘈杂和烟火气，可一旦踏上四楼，连空气都变得凝重。
各间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紧闭着，偶尔有工作人员捧着文件夹快步走过，也都是目不斜视，连脚步声都刻意压到最轻。
蒋阳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步履沉稳地穿过走廊。
当他走到最深处那间办公室门前时，脚步微微一顿。
门口的走廊旁，已经站了四个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岁上下、梳着一丝不苟背头的中年男人，正低着头看腕表。
蒋阳认得，是厅办公室的胡主任，算是谭明远主任手底下的大总管，专门负责协调厅机关的日常运转。
而在胡主任身旁，还并排站着三名年轻干部。
这三人年纪看起来都在二十七八岁左右，清一色的白衬衫、深色西裤，皮鞋擦得锃亮。
虽然站在走廊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但那股子常年在核心机关浸淫出来的傲气和精明劲儿，却怎么也藏不住。
听到脚步声，这三名年轻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来，在蒋阳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当看到蒋阳这张略显陌生的面孔，以及他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款式普通的夹克衫时，三人的眼神里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丝细微的诧异和轻视。
显然，在省委办公厅这个讲究圈子和资历的地方，蒋阳这个刚从外省穷县调过来半个月、平时在综合调研处坐冷板凳的边缘人物，并没有入他们这帮机关精英的法眼。
蒋阳恍若未觉，神色平静地走到近前，对着胡主任微微欠身：“胡主任。”
胡主任抬起头，看了蒋阳一眼，原本有些焦躁的脸上露出一丝职业化的笑容，点了点头说：“行了，蒋阳也到了，人到齐了，都跟我进去吧。”
说完，胡主任转过身，抬手在厚重的实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得到里面的回应后，这才推开门，侧身让蒋阳四人进去。
省委副秘书长兼办公厅主任谭明远的办公室极为宽敞，采光极好，一整面墙的红木书柜里塞满了各类政策汇编和大部头理论书籍，显得庄重而威严。
此时，五十多岁、两鬓微霜的谭主任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批阅文件。
看到胡主任领着四个年轻人走进来，谭主任竟然停下了手里的红蓝铅笔，将笔轻轻搁在笔架上，随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这位平时在办公厅里说一不二、连正处级干部见了都要战战兢兢的正厅级大管家，竟然很是少见地从宽大的老板椅上站了起来。
不仅站了起来，脸上还带着一抹罕见的温和笑容，主动绕过办公桌走到一旁，伸手虚指了一下靠墙摆放的那组真皮待客沙发：“都来了？别拘束，来，都坐下说话。”
这一幕，让包括蒋阳在内的四个年轻人心里同时咯噔了一下。
旁边的吴明阳、小田和小张三人面面相觑，彼此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他们都是办公厅各个核心处室里的笔杆子和业务骨干，平时没少跟着处长来谭主任这里送材料、听训话。
往常来的时候，谭主任别说起身让座了，能从文件堆里抬起眼皮看他们一眼，那都算是天大的恩典！
今天这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虽然几人心里还摸不准这次被突然叫上来到底是所为何事，但都是人精，看到大领导拿出这种礼贤下士的罕见姿态，自然明白今天要宣布的事情，绝对非同寻常！
四人谁也不敢托大，规规矩矩地在沙发上坐了半边屁股，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恭敬地注视着谭主任。
胡主任手脚麻利地给谭主任端来茶杯，然后安静地退到一旁待命。
谭主任在主位单人沙发上缓缓落座，目光如炬地在四个年轻人脸上挨个扫了一遍，开门见山地说：
“今天临时把你们四个从各个处室叫过来，没别的事，主要是为了新来的郭曙光书记的秘书人选问题。”
轰！
短短一句话，犹如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炸弹！
沙发上坐着的另外三名年轻人，呼吸瞬间粗重了几分，目光都开始不自觉地收紧。
谭主任仿佛没看到他们的失态，语气平淡地继续道：“郭书记前段时间一直在党校和下面几个地市做短暂的摸底考察，现在考察结束了，马上就要正式进驻大院办公。书记进驻，身边没个贴心的人可不行，所以，这个专职秘书得赶紧给郭书记安排好。今天上午，我专门就这个问题跟郭书记做了一次深入的沟通。让我没想到的是，郭书记这次给出的意见非常明确——他不要那些在机关里熬资历的老处长，他想要找年轻的，年龄必须卡在三十岁以下。这在咱们省委以前的历史上，可是很少见的啊。”
话音落下，诺大的办公室里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四个年轻人的表情当即各自精彩起来！
坐在最左边的吴明阳，眼珠子剧烈颤动，脸颊因为激动还泛起了潮红……
旁边的小田和小张更是喉结上下滚动，怎么也压不住眼底深处那股子炙热野心！
三十岁以下的省委一号大秘！
这是什么概念？
以前历任省委书记挑选专职秘书，哪个不是在办公厅熬了十来年的正处级或者资深副处级老油条？
年龄基本都在三十五岁到四十岁之间！
像他们这种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干部，哪怕才华再横溢，平时最多也就是给各位副秘书长写写讲话稿，连靠近书记的资格都没有！
可现在，郭书记竟然直接划出了一道“三十岁以下”的硬杠杠！
这岂不是意味着，一步登天的泼天富贵，就直接砸在了他们这四个人的脑袋上？！
此时，坐在最右侧的蒋阳，心里却是如明镜一般。
三十岁以下？基层挂职履历？
这哪里是什么突发奇想的选拔标准，这分明就是父亲蒋震和郭伯伯早就商量好的障眼法！
是专门按照他蒋阳的个人履历，量身定制出来的一个“萝卜坑”！
但是，蒋阳心里更加清楚，在省委办公厅这种人精扎堆的地方，越是这种时候，自己就越是绝对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于是，蒋阳瞬间调整了自己的面部肌肉。
他的表情自然得跟旁边的吴明阳等三人一模一样——表面上极力绷着脸装作沉稳平静，可微微急促的呼吸，以及眼神里那一抹怎么也抑制不住的兴奋、渴望与紧张，却恰到好处地流露了出来。
坐在主位上的谭明远主任，那可是宦海沉浮几十年的老狐狸了，何其老道？
他在说出“三十岁以下”这句话的瞬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就锁定了面前这四个年轻人的微表情！
在谭主任原本的揣测里，新书记刚来，突然打破常规要挑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当大秘，这会不会是郭书记自己早就有了内定人选，故意搞出来的一场走过场的形式？
倘若这四个人里面，真有一个人是提前打过招呼的内定人选，那么在听到这个消息时，那个人的反应绝对会比别人慢半拍，或者表现得异常淡定、成竹在胸。
可是，当谭主任把四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之后，他心里的那一丝疑虑，却悄然打消了。
看着包括蒋阳在内的四个人，全都是一副极力压制着内心狂喜、眼神火热得恨不得当场表忠心的模样，谭主任暗自摇了摇头，心想：是自己多心了，这四个小家伙事先根本就不知道半点风声，全是真实的本能反应啊。
想到这里，谭主任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缓缓开口道：
“根据郭书记的这一指示精神，我今天中午特地把咱们办公厅所有符合年龄条件的年轻干部档案调了出来，从各个科室里面，精挑细选出了你们四个人。为什么选你们四个？第一，你们几个都是名校毕业，而且一毕业就有过在基层一线挂职锻炼的扎实履历；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们平时写的那些文字材料，我之前都调阅过了，各有千秋！”
说到这里，谭主任抬手挨个点了点他们：
“尤其是蒋阳同志，虽然从汉东调过来的时间还不长，但你交上来的那几篇关于乡镇基层治理和产能摸底的初稿，我看过了，对基层实际情况的了解非常深刻，接地气，不讲空话！而秘书一处的吴明阳同志呢，在厅里锻炼的时间长，写出来的材料站位很高，对咱们省委大局层面的政策把握得非常好！至于综合二处的小田和政研室的小张，你们两人的材料那也是可圈可点，逻辑严密，文风扎实！”
被谭主任当面点名表扬，吴明阳挺了挺胸膛，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的蒋阳，眼神里带着几分身为秘书一处嫡系的优越感。
谭主任继续道：“所以，综合考量之后，我就把你们四个人抽调了出来，并且在今天下午上班前，把你们四人的基本履历和代表性材料，一并推给了郭书记过目。郭书记看完之后，没有直接定人，而是让我现场组织一次闭卷考核。考核的题目，郭书记刚才已经亲自发到了我的保密邮箱里。你们四个待会儿就去旁边的接待室，静下心来，认认真真地答一下吧。”
说完，谭主任转头看向一旁：“胡主任，把刚刚打印出来的考题发给他们吧。”
“好的，谭主任。”
胡主任连忙答应一声，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四份考卷，双手递到了蒋阳四人手中。
接过考题，谁也没敢当场低头去看。
胡主任指了指走廊斜对面的方向，严肃地交代道：“接待室那边我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桌子上给你们准备好了专用的稿纸和签字笔。你们现在就直接过去答题，这次由咱们刘副主任亲自在里面给你们监考。至于时间嘛……”
胡主任抬起手腕，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指针，然后抬起头，声音干脆地说：“限时三十分钟！时间一到，停笔交卷！行了，别耽误时间了，现在就过去答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