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早上江澄安是被水声吵醒的。
他住的单间,卧室里没水龙头。声音从窗外进来,很轻,像有人弹玻璃。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又翻回来。还在。
睁开眼。天刚亮,窗帘没拉严,一道灰白的光切在墙上。水声停了。
他躺了一会儿。没再响。楼上的水管吧。老房子都这样,半夜水管嗡嗡响是常事。
起来刷牙。牙刷毛已经往外炸了,他挤上牙膏,刷了两下,看了眼镜子。眼下青的,从颧骨一直蔓到眼角。拿毛巾擦了脸。毛巾旧的,边角起了毛,有一股说不清的潮味。他随手挂回架子上,架子上的螺丝松了一颗,毛巾挂上去往一边歪。
出门之前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白茉莉还在。花没谢,花瓣上沾着昨夜的露水。他盯着看了一会儿。锁门走了。锁芯涩,他拧了两下才到位,钥匙拔出来的时候沾了点锈,拇指搓了搓。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他摸着墙走下去。一楼门口的地垫歪了,他顺脚踩正了。外面风不大,空气里有股湿土味。他吸了一口,没分辨出是什么味道,走了。
二
法医中心。
今天排了一个尸检。交通事故,男,四十三,货车撞的。肋骨断了脾破了,常规流程,拍照,记录,开胸。两个小时。报告写完,交给值班护士。护士接过去,“放这吧“,没抬头。笔搁在桌角,他顺手把笔插回护士的胸口袋里。
解剖室冷。空调坏了半个月,没人来修,报修单他填过两次,没动静。他戴两层手套,内层橡胶外层纱布。刀下去,手没抖。肋骨锯开的声音在空旷的解剖室里传得远。他停下来歇了口气,呼出的白气散在空气里,飘到日光灯底下散了。
出来走廊碰见老周。保温杯端着,杯身印的“福“字掉了一半漆,露出底下的白塑料。老周看了他一眼。
“脸色不好。“
“没睡好。“
老周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走了。走廊里脚步声一下一下,拖鞋底蹭着地砖,吱吱响。
回办公室。桌上昨天那杯茶还在,凉透了,杯壁挂着茶渍,褐色的,沿着水面画了一圈。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舌根发涩。放下,搁的时候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桌角贴着一张去年的值班表,边角卷起来了,他按了两下没按平。
窗外能看见法医中心后院的一排梧桐。叶子掉光了,枝干杵在那儿。有只灰喜鹊落在枝头上,看了会儿地面,啄了一下,飞走了。他看了几分钟,直到喜鹊变成远处一个小黑点。窗台上积了一层灰,他拿指尖划了一道,灰底下是白的漆。
三
下午三点,陈国栋在门口。
请了半个月假。说是家里有事。人站在台阶下面,穿一件大两号的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帽子没摘。右边袖口有一道长口子,里面的羽绒钻出来几团,被风吹得晃。羽绒服下摆沾了一圈泥印,干了,发白。
江澄安从窗口看见他的时候,他正仰着头看楼顶的天线。看了很久。头仰得太高,脖子后面的骨头顶出来了。风把他帽子吹歪了,他没伸手去扶。
“陈国栋。“
没动。
“陈国栋。“
转过身。脸是木的。眼睛红,熬出来的,眼白上爬着血丝。嘴唇干裂,下唇翻了一块皮,结了暗红色的痂。下巴上冒了一层青黑的胡茬,没刮。
“江法医。“
“不是请假了吗。“
“嗯。路过。“
“看什么。“
“看楼还在不在。“
江澄安没说话。看了眼他的鞋。湿的。外面这两天没下过雨。黑色运动鞋,左脚鞋尖一道白印,像是踢过墙。鞋面泛着一层水光,不是刚沾上的亮,是渗进去又浮上来的。鞋带松了,拖在地上,沾了泥。
“你鞋湿了。“
低头看了一眼。脚蹭了蹭地面,像想把水蹭掉。地砖上留了一个湿脚印,浅的,几秒后边缘开始干了。
“地上有水。“
“哪来的。“
“不知道。哪儿都有。我家厨房,卫生间,阳台。昨天晚上客厅也出了。从地砖缝里往外冒,我拿抹布擦了,擦完又出来。“
“出什么。“
“水。不多。但是不停。地砖缝,墙角,门框底下。我拿玻璃胶把缝封了,第二天胶里面鼓起来了,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拱。“
抬头又看了一眼楼顶。
“江法医,你有没有觉得水变多了。“
“什么意思。“
“就是水。龙头里出来的,杯子里,下雨。比以前多。不是多很多。是一点点。但你注意到了就回不去了。我前天晚上起来喝水,杯子是满的。我没倒过水。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早上起来还是满的。我不敢喝了。“
“你最近睡得怎么样。“
陈国栋顿了一下。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
“还行。“
走了几步,停住。背对着江澄安。
“江法医。“
“嗯。“
“你家水龙头,注意一下。“
走了。帽子后面的抽绳晃了两下。走路的姿势有点僵,膝盖弯得不顺,每一步落地的时候脚后跟先磕在地上,咚咚响。
江澄安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陈国栋走到路口,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地面。蹲下去,手掌按在地上,按了几秒,抬起来,掌心湿的。在裤腿上蹭了蹭,蹭完裤腿膝盖那块也湿了一片。站起来,继续走。拐过街角,不见了。
四
晚上七点多到家。
玄关灯没开,摸着换了鞋,进客厅,开灯。
茶几上有一摊水。
巴掌大,浮着,木头没渗进去。他蹲下来看。边缘在动。往里收,收到拳头大,停一停,又往外扩。扩回去,又收。像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他伸手进去。凉的。水从指缝漏下去。手抽出来,还在收,还在扩。手指的倒影在水面上晃,跟着那一收一扩,变形的,拉长的。
他看了三分钟。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去厨房烧水。水壶是塑料的,壶底一层白水垢,他拿指甲抠了一下,抠下来一小片,白的,碎在指尖。插上电,咕嘟咕嘟。靠在厨房门框上等。门框上的漆皮翘起来一块,他捏住,撕了,是一小条白色的漆皮。跳闸,拔了插头。倒进杯子里端出来。杯子是搪瓷的,里面掉了一小块瓷,露出黑铁底。
水滩还在。巴掌大。
喝了一口。烫。吹了吹,又喝。杯子焐在手里,搪瓷面温温的。
手机掏出来,翻到沈灼。打了几个字,删了。打了,删。打了,删。锁屏,手机扣在沙发上。
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摊水。
缩到拳头大。不动了。停在那。
他起身去洗澡。
拧开花洒之前手在龙头上停了一下。拧开了。水冲下来。低头看地,水往地漏去的时候一跳一跳的,不是流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水管里弹。关了。
淋浴间里站着。身上滴水。地漏里的水面在往上顶。很慢。蹲下去看,离地漏大概十公分,水面一点一点拱起来,拱到快溢出来,缩回去。又拱。
他拿手指碰了一下水面,凉的,碰到的时候水面塌下去又弹回来,像按在薄膜上。他把手收回来。
拧开冲了脚,关掉。穿好衣服出来。
客厅的茶几上,水滩没了。干透了。木头表面什么都没有,连印子都没留。他拿手背蹭了一下茶几面,干的,什么都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有条裂缝,以前没注意过。从灯座旁边延伸出去,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细路。他看了一眼,关了客厅的灯。
去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