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灼回到特调科的时候，办公室只剩两个人。
小赵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压在胳膊上，口水洇了一小片。老郑坐在角落里啃面包，面包屑掉在键盘上，他拿手背扫了一下，没扫干净，碎屑卡在F键和G键中间的缝里。
她拉开门。老郑抬头看了一眼，腮帮子还在动。
“回来了？“
“嗯。“
“你那个案子结了？“
“结了。“
她没多说。老郑也没多问。特调科的人都不多问，不是因为规矩，是问了也没用，听完更糊涂。
她走到自己工位。椅子轮子卡在桌腿旁边的线槽上，她拽了一下才拉开。坐下的时候椅子往左歪了一点，她把屁股挪了挪。桌上有一摞文件，最上面那份贴了黄色便签，写着“沈灼收“。字迹是科长的，横不平竖不直，像拿左手写的。便签边角翘起来了，她按了一下，没粘住，干脆撕下来扔进桌边的废纸篓。
翻开。本周异常事件汇总。
二
特调科每周出一期汇总。正常的时候两三页纸，这个星期八页。
她从头看。
第一起，东区，某小区三号楼，住户反映厨房水龙头出水异常，水量时大时小，水质检测无异常。处理意见：持续观察。
第二起，西区，法医中心后巷，地面积水反复出现，无明显水源。持续观察。
第三起，南区，一名叫陈国栋的男子向社区报备家中多处渗水，社区转报。现场勘查：地砖缝、墙角、门框底部均有渗出现象，排除管道破裂。持续观察。
陈国栋。
她手指在名字上停了一下。法医中心的人。个子不高，瘦，上次在法医中心走廊碰见，他跟她点了个头，没说话。她记得他点头的幅度很小，下巴只动了一下，不像打招呼，像脖子僵了。
报告里夹了一张现场勘查照片。陈国栋家的厨房，地砖缝里渗出来的水，聚成一小滩。照片拍得一般，闪光灯没开，靠窗的自然光，地砖的纹路看不太清。但能看出来水是从缝里往外冒的，不是从上面滴下来的——地砖表面是干的，水从缝隙里鼓出来，像皮肤下面有什么在顶。
她翻到下一页。
第四起，北区，某公寓六楼，住户反映夜间水声异常，像有人在敲水管。物业排查无果。持续观察。
第五起，东区，一名女性住户反映家中镜子表面出现水珠。她擦了，擦完十分钟又出来了。来的技术员以为是室内外温差导致的凝露，但镜子背面是干的，边框也是干的，只有镜面上有。水珠不是均匀分布的，是聚成一小团一小团的，像指纹。住户用纸巾擦掉之后，第二天早上又出现了，位置不一样。持续观察。
第六起，西区，白茉莉小区附近，多名住户反映自来水有异味。检测报告附后。她翻过去看——所有指标正常。她又看了一遍，确实正常。余氯、浊度、PH值，全在范围内。但“多名住户“不会同时闻到不存在的味道。她把检测报告折了个角。
第七起，南区，一名男子在路口蹲下摸地面，行为异常，被巡逻民警记录。备注：该男子为陈国栋，与第三起为同一人。
她把文件合上。封面蹭了一下桌角，折了个弯。
八起。一周。以前一个月也就两三起。她把文件推到一边，推的时候边角刮过桌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刺啦。
三
她打开电脑。屏幕亮了，桌面壁纸是系统自带的蓝色天空，她从来没换过。登录内网，输密码的时候输错了一次，退格键按了三下重来。
调出江城近三个月的水务数据。三级权限，能看出厂水量和水压。出厂水量平稳，折线几乎是一条直线。但水压在降。每周降零点零几个百分点，折线图上肉眼看不太出来，得看数字。三个月累计，降了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水务局不会管。管网正常损耗也能到这个数。但她知道水压下降意味着什么。水在管网里走，压力是守恒的。如果末端用水没增加，出厂水量没变，水压还在降，那就是中间有东西在截留。不是漏水——漏水水压降得更快，而且会有地面沉降或者水费异常。这个不是。这个像是水走到半路，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地喝掉了，喝得很慢，慢到管网自己能补上。
她又调了地下水位的监测数据。也在降。降得更慢，每周零点零几个百分点都不到。方向一致。
她关了数据页面。浏览器回到空白页，光标在搜索框里闪。
她打开一个空白文档。
标题打了几个字，又全选删了。又打，又删。最后打了“关于江城近期异常渗水事件的汇总说明“，回车。
光标跳到下一行。她开始列条目。一起一起往下写。第一起，第二起，第三起——写到陈国栋的时候，她敲键盘的手停了。
下午在法医中心门口，她没进去。在外面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她本来想进去找江澄安，走到门口又拐了。她看见陈国栋从法医中心出来，走路的姿势不对。当时她没多想，以为是腿脚不好。现在想起来，他走路的时候脚后跟先落地，咚咚的，膝盖像卡在一个角度上弯不下去。
她顿了一下。还是多写了一句：“封胶封堵无效，地砖缝内存在持续内源压力，建议复勘。“
客观描述。她写报告的时候习惯用这种句式，不写“为什么“，只写“是什么“。科长看不懂的时候会来问，她再解释。解释到什么程度，她自己拿捏。
写完七起，从头看了一遍。删了一句“疑似存在人为因素“——太主观了。改成“原因待查“。又看了一遍，没别的要改的了。
保存。文件名打了“异常汇总_第二十三周“，点发送，发给科长。抄送栏里点了自己的邮箱。
四
她靠在椅背上。椅子轮子卡在线槽上，她往前倾的时候椅子没动，腰使了劲才把上半身带回来。
小赵还在睡。老郑啃完了面包，在刷手机，拇指划得很慢，像在看小说。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她拿起手机。昨天她发了一条“今天回得晚“，江澄安回的“嗯“。就这两个字，中间隔了六个小时。她盯着那两个字的对话框看了几秒。
她打了“你今天怎么样“，看了三秒，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又打“水的事“，删了。
又打“你家那边“，删了。
最后打了“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带。“发。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过了一会儿，震了一下。她翻过来看。
“随便。你别太晚。“
她盯着这六个字。拇指搁在屏幕边缘，没动。锁屏。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特调科在三楼，窗户关着，玻璃上有一层灰。她拿指腹擦了一小块，凑过去看。法医中心的楼在斜对面，灯都灭了。天线还在，竖在楼顶，黑乎乎的一根。楼还在。
路灯亮了。有一盏不亮，另一盏闪了两下，稳住了。
她站了一会儿。外套搭在椅背上，她拿起来，袖口蹭过桌角。关了灯。走廊里的声控灯没亮，她跺了一脚，啪地亮了。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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