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江澄安醒过来,天早亮了。
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有条裂缝,从灯座旁边伸出去,弯的。昨天没注意。翻个身,被子缠在左腿上,蹬了两脚,没蹬开,伸手扯掉。坐起来那一下脑袋沉了,眼前黑了一阵,闭着眼等它过去。
昨晚的事想起来了。水滩,巴掌大,收了又扩,后来没了。干透了。
光脚踩到地板上,凉。走到客厅,没开灯,蹲下来,脸凑近茶几面。
木头桌面干净。昨天拿手背蹭过。凑到离桌面十公分的地方,看见了。
一道印子。
不是水渍。水渍认得,浅黄色,渗进纹路里。这个不是。印子在木头表面,像压出来的,又像从底下顶上来的。颜色比木头深一点,不凑近看不见。偏头换了个角度,好像深了一点。
形状说不上来。边缘有分叉,末端细。中间粗一点,一道主脉从一头延伸到另一头,断在边缘。弯了两道。拿手指沿主脉划过去,底下什么感觉都没有,跟划过桌面别的地方一样。但印子确实在那儿。
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拉开窗帘,光灌进来。蹲回去再看,分叉末端五六根,长短不一,最细那根快要看不见。拿手机拍了一张,退后一步,不行,太远。凑近拍,对焦对了两次。开了大灯又拍一张。三张照片存进相册,文件夹没命名。
没发给任何人。
二
刷牙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地漏。干的。昨天洗澡时水面还在往上顶,今天全干了。搪瓷杯里掉瓷的地方多了一圈锈。漱完口杯子搁回架子上。
毛巾边角起毛,擦了脸和脖子后面,挂回去,架子上的螺丝又松了,毛巾往左边歪。没管。
出门拿钥匙,鞋柜台面有层灰,钥匙放上去蹭出一小块干净的。锁芯还是涩,拧了两下才到位,拔出来,钥匙齿上带了点铁锈碎屑,在台面上刮了两下。
楼道里昨天坏的那盏灯今天还坏着。摸着墙下去,墙皮粗糙。一楼门口地垫又歪了,跟昨天一个方向。绕过去,推门出去。
风不大,凉。卫衣领口起了一圈球,揪掉一颗,带出一点线头。经过院子里的白茉莉,花瓣边缘发褐,有一片快掉了,风一吹晃了晃,没掉。看了一眼,走了。
三
法医中心,八点四十。大门电子锁没开,等了两分钟,实习生出来开门,大褂下摆沾了块暗色印子。刷卡进办公室,老周已经在翻报纸,昨天的,折痕深。抬头看了他一眼。
“早。“
“早。“
老周低头继续看。扫了一眼标题,只看清“居民“两个字,后面的被胳膊挡了。坐下来开电脑。开机转了四十秒。桌面出来,双击报告模板,空白的,没填,关了。
桌上那杯凉茶还在,杯壁茶渍从浅褐变成深褐。今天没碰。拆了包纸巾擦键盘,缝里灰多,擦完纸巾黑了一块,揉了团扔垃圾桶。
老周翻了一页。报纸发出脆响。他看见“漏水“两个字,没接上后面的,视线已经移开了。
翻手机相册,点开早上的文件夹。三张照片一张一张放大。第一张太远,第二张糊了,第三张纹路能看见但颜色失真。退出来,锁屏,手机扣桌上。
十点出头,走廊有人推车经过,车轮咕噜咕噜响。抬头看了一眼门口,没人。又低下头。
四
十点半,敲门。三下,间隔均匀。
“进。“
门开了。年轻小伙子,蓝色工装,胸前工牌“吴磊“。手里文件夹和圆珠笔,笔帽没盖。
“江先生是吧?“
“是。“
“物业的。最近家里有没有漏水?“
“没有。“
“水压呢?出水有没有变小?“
“没注意。“
小伙子低头在文件夹上划了一下。“最近这栋楼好几户反映水压不稳,有的说花洒出水变小,有的说水龙头要等几秒才来水。做个登记。“
“没有。“
“行。签个字。“
文件夹递过来,翻到最后一页。拿过笔,出墨不畅,在旁边试了两下才出字,签了名字。
小伙子收了文件夹,说了句“有事打报修“,走了。门没关严,风灌进来。起身关上,锁舌弹进去,咔哒一声。
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走廊。隔壁门口放双拖鞋,左边那只底朝上,鞋底干泥裂了口子,右边那只鞋面有个破洞,露出海绵。看了一眼,走回工位。
老周还在翻报纸。水压不稳。好几户。陈国栋昨天说水变多了。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想不出什么。拿起凉茶又放下。
五
下午两点多,提前走了。老周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下头。拿上冲锋衣,拉链卡了,拽了两下。出门。
走到楼下放慢了脚步。白茉莉那片快掉的花瓣掉了,落在泥土上,褐的,卷起来了。看了一眼,上楼。
开门之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钥匙插在锁孔里没拧,听了一会儿,没声音。拧开锁,推门进去。
客厅没开灯。蹲在茶几前面。
印子还在。跟早上一样。拿手机手电筒照着看,纹路比刚才清楚。分叉末端最细那根在光下还能看见又分了一次。主脉弯了两道,第二道弯得急,末端甩出去又收回来。
伸手摸。平的。什么都没有。
去厨房拿了把菜刀,刃口有缺口。刀面贴着印子蹭了一下,没用。又蹭了一下,用力了点,刀面在茶几上刺响一声。没用。刀搁回砧板上。
回客厅,坐沙发上。印子在昏暗光线里几乎看不见。没开灯,坐着。沙发扶手上有个破洞,海绵露出来一点,拿手指按了按,软的。
手机响了。“沈灼“。接了。
“我买了包子。猪肉白菜的。你开门。“
愣了一下。开门。沈灼站在外面,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手里塑料袋装着包子,热气冒出来。棉服拉链没拉到顶,里面灰色毛衣领口一道缝线开了。
走进来换鞋。棉拖鞋面上落了灰,脚背蹭了蹭。
“你站着干嘛。“包子放茶几上。手碰到茶几面的时候顿了一下,手指按了按桌面,没看,解开塑料袋拿包子。
“怎么了?“
摇头。“没事。茶几该擦了。“
去厨房拿盘子,铰链松了,门晃了两下。瓷盘子边缘一道细裂纹。包子六个。拆了双筷子递过来。
“吃。“
接过筷子。她坐另一头,咬一口包子,嚼了咽了。
“你今天回来早。“
“嗯。“
“怎么了。“
“没什么。有点累。“
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猪肉白菜的,咸淡刚好,馅里有姜末。吃了两个,她吃了三个。剩下的一个她装好塞进冰箱。冰箱里空,几袋速冻饺子半瓶酱油,一盒过期的牛奶。关了冰箱门。
“明天我晚点来。“
“嗯。“
“有事打我。“
“知道了。“
她走了。脚步声一下一下,到楼梯口没了。
茶几上盘子里剩了点碎屑,拿纸巾擦了,团成团扔垃圾桶。垃圾桶满了,把纸巾团压进袋子缝里。
蹲下来看印子。还在。
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关了灯。
躺着听了一会儿楼上的水管声。没有。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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