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头,摊了一地的家伙什。
九叔进门,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直奔西墙根的木柜。
柜门一拉,抽屉一拽。
从瓷罐里舀出朱砂,倒在小瓷碟里。
兑上一点点清水,拿细毛笔慢慢研开。
“阿方,背囊。”
“哎,师父,我来了!”
阿方蹲在地上,把八面小黄令旗,一捆浸过公鸡血的红绳,挨个往布囊里塞。
他塞到一半的时候,被九叔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你轻着点。
这捆红绳是按八卦尺寸量过的。
乱揉一气,回头我拿你量。”
“哦……”
阿方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一卷一卷码齐。
阿豪那边也没闲着。
他蹲在门槛上,拿块软布。
一下一下擦着那面青铜罗盘。
擦得比自己脸都干净。
李道明靠在堂屋门框上,抱着胳膊,静静看着。
他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这一趟上山。
寻水是真。
可那具埋在山坳里的西洋僵尸,也快被刨出来了。
他等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新水井。
“师弟。”
九叔收拾的工夫,抬眼看了他一下。
“上山寻龙点穴,是个耗神的活。
你等会儿搭把手,替我压一压阵脚。”
“师兄,放心。”
李道明笑了笑。
“你做主,我打下手。”
正说着,一团小影子“蹬蹬蹬”蹦了过来。
小僵尸怀里抱着个西红柿,乌溜溜的眼睛,在几人脸上来回转。
他看看这个背上的包,又看看那个手里的剑。
小眉头一皱。
“呜?”
那意思是,又要出门?
带我一个呗。
“小僵尸,我们不带你。”
九叔头都没抬。
“山里路难走。
你就在家里看院子。”
小僵尸脸一垮,转头就去抱李道明的腿。
“呜……呜呜……”
“听话。”
李道明蹲下身,揉了揉他脑袋。
最后,小僵尸还是待在屋里,捧着西红柿。
一脸幽怨地看着四个人鱼贯出门。
……
午后的日头,正一点点往西偏。
山道两旁,草木被晒得发蔫,蝉却叫得正欢。
镇长想的周到。
一早安排了两个镇上的后生,在镇口候着。
这会儿一人挑着一担法器干粮。
九叔走在中间,手里端着罗盘,走几步,停一停。
瞧瞧磁针,又抬头望望山势。
“阿豪,阿方,你俩看好了。”
他一边走,一边随口教。
“寻水先寻龙,龙就是山。
水在地下走。
山在地上行。
山往哪儿拐。
水就跟着往哪儿绕。
别看这满山都是石头。
石头缝里,也分个死活。”
阿豪凑得近,使劲点头,装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阿方则两眼发直。
听了半天,憋出一句。
“师父,那……龙在哪儿呢?
我咋一条都没瞧见。”
九叔:“……”
“你脑子里头那条,睡着了。”
李道明在旁边,没忍住笑出了声。
几人就这么走走停停。
约莫小半个时辰。
前头带路的后生一拐,绕过一道山嘴。
眼前豁然开出一处山坳。
这地方三面环山,像一把太师椅,稳稳当当兜着。
脚下是一片缓坡洼地,草色比旁处都绿。
九叔脚步骤然一顿。
他端着罗盘,在坳口站定,眯起眼,缓缓扫了一圈。
磁针在盘面里轻轻一颤,不再乱摆,稳稳沉了下去。
“好地方。”
九叔吐出三个字,眉宇间那点凝重,松了些。
“就在这儿,设坛。”
……
两个后生手脚麻利,三下五除二,清出一块平地。
九叔亲自动手,一样一样,往坛上摆。
正当中,搁那面青铜罗盘。
罗盘前头,一尊小巧的三足铜香炉。
香炉两边,各摆一只粗瓷碗。
一只碗里,盛着早上从东山泉眼打来的半碗活水。
另一只空着。
再往后,码开八面小黄令旗。
一束削尖的桃木钉,一捆红绳,一方朱砚,一沓黄符纸。
桃木剑横在坛沿,铜铃挂在案角。
“阿豪,守坛东。
阿方,守坛西。
我没叫你俩,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许离开方位。
更不许踩乱我地上的脚印。
听见没?”
“听见了!”
两人一左一右,绷着脸站定。
九叔这才退后半步,对着法坛,整了整道袍的衣襟。
他先净手,就着那碗活水。
指尖蘸了,轻轻弹洒,从左手到右手。
而后拈起三炷线香,缓缓点燃。
香头一红,腾起三缕细细的青烟。
九叔双手持香,举过眉心,冲着正北,微微躬身。
嘴里头,是一串又低又沉的祝词。
“此间山神,此方土地。
弟子林九,为安宁镇阖镇老小。
寻一脉活水,济一方生灵。
今日借地设坛,不敢惊扰。
万望神明护持,指我迷津……”
他念罢,便上前一步,把三炷香插进香炉。
退后,又是一揖到地。
整套动作,庄重得很。
连原本想偷笑的阿方,都不自觉屏住了气。
礼毕。
九叔手腕一翻,桃木剑已然入手。
“叮——”
案角铜铃,被他屈指一弹,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铃声在空旷的山坳里荡开。
下一瞬,九叔动了。
他双足一前一后,脚下踩的。
正是道门里最考功底的禹步,也叫踏罡步斗。
第一步,踏出,足尖先落,足跟上提。
整个人的重量。
全压在前脚涌泉穴上。
“一踏天枢,开天门。”
他低声念着,身形斜斜一引。
第二步,脚尖内扣,绕过一道弧线。
正踩在先前那步的侧后方。
“二踏天璇,辟地户。”
一步接着一步。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北斗七星,被他一双脚,在浮土上踩出七个深浅不一的印子。
斗柄所指,正是山势来龙的方向。
道袍的下摆,随着他的步法,一掀一落。
明明踩得不快。
可那脚步绕来转去,看得人眼花缭乱。
阿豪瞪圆了眼。
他只觉得师父每踩一步。
这山坳里的风,就跟着转一道弯。
当九叔踩到第七步,脚下一顿。
整个人钉在原地。
他左手飞快掐了个印诀。
右手桃木剑凌空一引。
“祖师敕令,水部真官。
地中有脉,石下有泉。
借我法眼,一勘真源——敕!”
九叔的最后一个字出口。
他便抄起一张黄符,手腕一抖。
那张黄符“轰”地一下。
无火自燃。
符纸燃到一半。
九叔两指一松。
燃烧的符灰,不偏不倚,落进那碗东山活水里。
“嗤”的一声轻响。
水面腾起一缕极淡的白气。
他端起那碗符水,含了一大口,鼓着腮帮子,朝着四面八方,猛地喷了出去。
“噗——”
细密的水雾,被午后的阳光一照。
竟在半空里,隐隐浮起一圈细碎的七彩光晕。
“插旗!”
九叔沉声一喝。
“哎!”
阿豪和阿方这回没掉链子。
两人抓起八面令旗,照着九叔脚尖点过的方位,一面一面往土里插。
乾、坎、艮、震、巽、离、坤、兑。
八面小旗一立。
九叔扯起那捆红绳,绕着八面旗,走马灯似的转了一圈。
红绳连旗,旗旗相扣,转眼在地上拉出一个八卦阵势。
阵势一成。
坛上的青铜罗盘,磁针忽然“嗡”地一颤。
紧接着,跟疯了一样,在盘面里飞速旋转起来。
转得人眼皮子直跳。
“稳住了。”
九叔低喝一声,并指如剑,冲着罗盘盘面,凌空一点。
说也奇怪。
他这一点。
那根狂转的磁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摁住。
“嗒”地一下,死死定住。
针尾,不偏不倚,指向了洼地偏西的一处。
几乎同一时间。
香炉里那三炷线香的烟。
本该笔直往上走。
这会儿,三缕烟出了香头,却像被什么东西在底下牵着似的。
齐齐一拐朝着磁针指的那个方向,缓缓飘了过去。
飘出三尺来远。
这才散开。
九叔双目一亮。
他收了剑,循着烟走的方向,一步步走过去。
“阿方,递桃木钉。”
“来了!”
九叔接过一根细细的桃木钉,对准位置。
手腕一沉,直直扎进土里。
他闭着眼,指腹搭在钉尾,一动不动,像是在听什么。
山坳里静极了。
连蝉鸣都仿佛远了几分。
片刻,九叔睁眼,一把将桃木钉拔了出来。
凑到眼前一看。
钉子上半截还是干的,沾着黄褐色的浮土。
下半截,却颜色发深。
钉尖上,正凝着一颗将落未落的水珠。
“有了。”
九叔蹲下身,抓了一把根下的土,摊在掌心。
那土颜色乌沉,捏在指间,又凉又细。
稍一用力,竟捏成了一个不散的泥团。
他还不放心,干脆单膝跪地,侧过脸,把耳朵贴在湿润的泥土上。
听了足足十几个呼吸。
等九叔再起身时。
那张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
“新的水源,就在这底下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巴。
“地底下三尺,是一层碎石板。
石板下头,活水正顺着石缝往西走。
我都听见响了。
从这儿往下,打一丈二尺,必见活水。
再往下砌三尺。
石井一箍,水就稳了。”
他环顾这处山坳,越说越满意。
“这里的水源甘甜,地势又兜得住。
这口井打成,往后镇上的人吃水,都够了。”
一番折腾下来。
九叔额头上,也沁出了一层细汗。
李道明适时递上一只水囊。
“师兄,好手段。”
这话他说得真心实意。
寻龙点穴这一身真功夫,做不得半分假。
九叔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摆摆手。
“师弟,比起你的本事。
这都不算什么!”
“阿豪。”
“在!”
“去,把木桩钉牢了下来。”
“好嘞!”
阿豪抡起一块石头,一下一下往下夯。
“咚、咚、咚。”
木桩一下子就定住了。
阿方又解下一条红布,系在了桩头上。
山风一吹,红布条猎猎地飘。
即便隔着老远,都能一眼瞧见。
九叔围着木桩,正反转了两圈,又拿罗盘对了对方位。
这才彻底放下心。
……
他这边刚收好家伙。
坳口那边,就传来一阵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一眉道长!一眉道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