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黑透了。
山坳里,火把一盏接一盏地点了起来。
夜风从山头上灌下来,吹得火苗子歪歪扭扭,把地上人影拉得老长。
二十来个青壮分成两班。
一班挖坑,一班抬土。
锄头刨进土里,发出了沉闷的咚咚声。
新井位这边。
九叔一步都没离开。
他蹲在坑沿上。
每往下挖一尺,就要人把坑底的新土捧一捧上来,摊在掌心,捻开了看,再凑到鼻子底下闻。
“停。”
他忽然抬手。
坑里的锄头,齐刷刷停了。
“这层土,谁挖的?”
一个年轻后生直起腰,抹了把汗。
“道长,是我挖的,咋了?”
“你脚下偏了半尺。”
九叔把土一撒,语气不容商量。
“井要直,斜一寸。
底下的砌砖,就得歪一丈。
你照着我钉的墨线走。
一锹都不许偏。”
“哎,哎!”
那后生赶紧挪了位置。
阿豪和阿方也没闲着。
两人一人守着一架辘轳。
专管往上头提土筐。
这才提了半个小时。
胳膊就酸得不是自己的了。
阿方龇牙咧嘴地往筐上一坐,小声嘟囔。
“阿豪,你说咱俩这是造的什么孽。
白天抄经书,晚上抬大筐。
我这胳膊,明天指定得废。”
“废不了。”
阿豪比他强不了多少,甩着手腕子。
“你没听师叔说?
本事学到手。
往后谁也支使不动咱们。
忍着吧。”
“你可拉倒吧。”
阿方垮着脸。
“本事还没学着呢。
人先累没了。”
李道明背着手,站在火把照不到的暗处。
……
镇长周德旺也没下山。
他让几个伙计,在山坳口架了口大锅。
熬的是红薯小米粥。
一掀锅盖,白气腾腾。
让下人端着碗,挨个给挖坑的青壮送去。
“大家都吃口热的,垫垫!
管够!
今夜里这口井,是给全镇三百多口人挖的!
谁也不许偷懒。
但谁也不许累趴下!”
下人送完了青壮,又端着两碗,颠颠地送到九叔和李道明跟前。
这时,镇长开口说道。
“一眉道长,李道长,你们也喝一口。
这山里夜里头凉。”
九叔接过碗,道了声谢,却没喝,只捧在手心里暖着。
“镇长,土层我瞧过了。
底下是碎石板。
缝隙里头已经见了潮气。
照这个速度。
再挖一个小时,准能见水。”
“哎!哎!”
周德旺听得眼眶发热,一个劲地点头。
“一眉道长,有你这句话。
我这心里头,比这锅热粥还暖。”
他正说着。
坑底下爬上来一个人。
正是刘建龙。
他方才在坑底装模作样刨了几下。
这会儿爬上来,眼睛却一个劲地往山下瞟。
“镇长。”
刘建龙凑到周德旺跟前,脸上堆着笑,眼珠子却乱转。
“那个……我跟您禀报个事儿。”
“说。”
“就是下午挖着的那具洋人尸首。”
刘建龙故意把声音压低。
一脸的公事公办。
“现下锁在我办公室里间。
您想啊,那玩意儿邪性得很。
万一夜里头招了野狗,钻进去给啃了,回头人家亲戚找过来。
咱没法交代不是?
我寻思着,回去守着,顺便再拿件厚衣裳。
这山里风硬,别回头再冻着弟兄们。”
周德旺一听,还当他转了性,懂得尽职了。
“行,那你回去看看。
衣裳多拿两件,给坑里的弟兄也捎上。”
“哎!好嘞!”
刘建龙敬了个礼,转身就往山下溜。
九叔盯着他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人,毛毛躁躁的。”
“师兄,操心他做什么。”
李道明端着粥碗,慢悠悠喝了一口。
“井要紧。”
九叔点点头,重新蹲回坑沿。
他没瞧见。
李道明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极淡地往上挑了一下。
鱼,咬钩了。
……
时间一点点往深夜里走。
山头上的月亮,升到了半空。
坑越挖越深,已经有一丈出头。
九叔的话,越来越少。
“咚。”
当众人的锄头尖磕在石板缝上,发出一声轻响。
“大家都别挖了!”
九叔低喝一声。
“让开!”
坑里的青壮呼啦一下,往两边退开。
他深吸一口气,从旁边的伙计接过一根撬杠,对准石板的缝隙,沉腰立马,猛地一发力。
“起!”
“咔嚓——”
石板被撬开一道缝。
几乎是同时。
那道缝里头,“咕嘟”一声,冒出了一股水。
先是浑黄的一小股,顺着石板缝往外渗。
转眼的工夫,水流越来越大,越来越清。
“水!出水了!”
坑底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嚎了一嗓子。
这一嗓子,把整个山坳都点着了。
“出水了——!”
“井挖成了!”
“活菩萨保佑,出水了!”
坑上坑下,二十多条汉子全疯了。
有人把锄头往天上扔。
有人抱在一起蹦。
还有人当场蹲下去,捧起水就往嘴里灌,灌得满脸都是。
阿豪和阿方也不抬筐了。
哥儿俩趴在坑沿上,伸着脖子往下看,跟着一块儿傻乐。
周德旺挤到最前头,抓着辘轳架子,胖脸上的肉直抖。
“打一桶上来!快!
打一桶上来我瞧瞧!”
第一桶水,摇摇晃晃提了上来。
九叔就着桶沿,先掬起一捧,看水色,闻水味。
最后伸出舌尖,轻轻点了一点。
他闭上眼,咂摸了两下。
再睁眼时。
那张绷了一晚的脸,终于舒展开了。
“好水。”
九叔把水一泼,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活水,甜的。
这口井打成了。
再砌上石井。
全镇人往后吃水,不愁了。”
“好!好啊!”
周德旺再也绷不住,两行眼泪顺着胖脸往下淌。
他也不擦,就那么咧着嘴笑。
“一眉道长,我替安宁镇三百二十七口人,给你磕头了!”
他说着,真就要往下跪。
九叔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托住。
“镇长,这可使不得。”
山坳里,欢呼声顺着夜风,能传出二里地去。
李道明站在人群外头,看着那桶在火光里泛着碎光的清水,也轻轻吐出一口气。
水的事,了了。
接下来,该轮到那摊真正的烂事了。
……
周德旺抹了把脸,转头就冲伙计吼。
“去!现在就下山!
杀鸡,宰鱼,烧酒全给我烫上!
今晚,我请客,给一眉道长庆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