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你猜猜这一套值多少钱!”
姑娘没说话。
她的呼吸,已经乱了。
刘建龙嘿嘿地笑起来,扳着手指头,给她算。
“上回我去县城,路过一家珠宝楼。
掌柜的在柜台里摆了颗钻石,比这最小的还小一圈。
你猜标价多少?
八百块大洋!
还不还价!”
“八、八百?”
姑娘的声音,都劈叉了。
“那这一架子……”
“我估摸着。”
刘建龙深吸一口气,压着嗓子。
“少说,也有个几万块。”
办公室里,静得只剩灯芯燃烧的轻响。
姑娘呆呆地看着那十字架,又抬头看了看刘建龙。
几个月来。
这是她头一回,正眼瞧着刘建龙。
“表哥……”
她的声音,软了下来。
“这东西,真是你挖着的?”
“那还有假!”
刘建龙胸脯拍得咚咚响。
“我亲手挖的!
表妹,我跟你掏心窝子说句话。”
他直直地看着她,脸上头一回露出几分郑重。
“我刘建龙在安宁镇,当个破保安队长。
一个月十几块大洋的饷,混吃等死。
我图什么?
我就图风风光光地,把你娶进门。
可我拿什么娶?
拿聚香斋的千层糕?
拿那把破洋伞?
我自己都嫌寒碜。”
他重新指了指那十字架,眼睛发亮。
“现下好了。
等过些日子。
风头过了,我就请个假。
上省城,找最大的洋行,把这些钻石一颗一颗取下来,卖个好价钱。
到时候,临街买一座三进的院子。
再开一间绸缎庄,你当老板娘。
凤冠霞帔,八抬大轿。
我把你从这巷子里抬出来。”
姑娘低着头,耳根子一点点红透了。
她平日里对刘建龙,不是打就是骂,横竖看不上。
可这会儿,灯光下的钻石,再加上这一番话。
她那点傲气,早就软成了一摊水。
“……谁要嫁你了。”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却甜得发腻。
刘建龙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二两。
他差点当场飘起来。
“对了,表哥。”
姑娘忽然想起什么,往那西洋僵尸瞟了一眼,声音又低了几分。
“你说……那我们怎么取出来?”
“啊,不急,我们慢慢锯。
至于那洋人尸体......”
一提这个。
刘建龙也有点发毛,嘴上却硬。
“一个死人罢了,怕什么。”
“那他脸上……是不是还贴着张黄纸?”
姑娘下午在山坳口,远远瞧见过一眼。
“是那个道长亲手贴的吧?
花里胡哨的,看着怪瘆人。”
“嗨,那个。”
刘建龙摆摆手,一脸的不以为然。
“那牛鼻子老道,故弄玄虚。
一张黄纸,拿朱砂鬼画符两道,就能镇住死人了?
我刘建龙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的人,能信这个?”
他说着,为了在表妹跟前逞能,便直接撕掉黄符。
姑娘看了西洋僵尸的整张脸后,“呀”了一声,一下子躲到了刘建龙背后。
“你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刘建龙嘴上直乐,心里头其实也打鼓。
可表妹的手,正抓着他的胳膊。
这个时候,可不能怂了。
“表妹,我只是想让你瞧瞧。
这玩意儿,到底管不管用。
你瞧见没?
撕了。
他能把我怎么着?
还不是躺那儿,连个屁都不会放。”
姑娘从他背后探出头,见那洋人果然一动不动。
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觉得自己方才那声“呀”有些丢人,便挺了挺胸。
“谁、谁害怕了。
我就是嫌那纸贴着,怪难看的。”
“是是是,表妹胆色过人,女中豪杰。”
刘建龙顺着杆子往上爬,捧了一句。
他又从旁边柜子中拿出了工具。
一把大锯子。
“表妹,那我们开始动手吧。”
姑娘看着工具,又看了看几步开外躺着的尸首,迟疑了一下。
“我们在这儿弄?”
刘建龙把门反带上一半,搓了搓手。
“没事,现在外面没啥人。
门锁着,灯一遮,神仙都不知道。
表妹,你帮我扶着点架子,我来锯。
取下来的钻石,全归你收着。
总成了吧?”
姑娘一听“归你收着”。
那点迟疑,立马烟消云散。
她咬了咬牙,蹲下身子,伸手扶住十字架。
“那你快点。”
“好嘞!”
……
锯条搭上金丝。
刘建龙憋足了劲,来回拉动。
“吱——嘎——吱——”
尖涩的声音,在内室里响起来,听得人牙根发酸。
那金丝架子,也不知是什么料子打的,硬得出奇。
刘建龙锯了半天。
只在上面留下一道白印子。
“表哥,你倒是使劲啊。”
姑娘扶着架子,被锯条带得一晃一晃。
“表妹,我使着劲呢!”
刘建龙额头上青筋都绷起来了。
“这玩意儿邪门,硬得跟铁似的……
你扶稳了,别晃!”
“我没晃,是你在晃!”
两人头挨着头,憋得满脸通红。
也不知过了多久。
刘建龙的两只胳膊,酸得快没了知觉。
掌心都磨出了水泡。
“不成,表妹,换你来了。”
他把锯子往姑娘手里一塞,甩着手直抽气。
“凭什么我来啊。
我又不会。”
“表妹,你还想不想要钻石了呀!”
姑娘没法子。
只得学着他的样子,咬住嘴唇,一下一下地拉。
她力气小,锯得更慢。
刘建龙在旁边扶着架子,嘴里头还不闲着。
“表妹,你这是锯钻石呢。
还是给它挠痒痒呀?”
“你行,你上啊!”
“我这不是手磨破了嘛。”
两人斗着嘴,手底下倒没停。
前前后后,折腾了一个小时。
那些镶在外圈的小钻石。
总算被他们连撬带锯。
一颗一颗弄了下来,搁在一只空火柴盒里,铺了薄薄一层。
每落一颗。
两人的眼珠子,就跟着亮一分。
到最后,整枚十字架上,只剩正当中那颗最大的钻石。
灯底下一照。
半个屋子都跟着流光溢彩。
“最后一个了。”
刘建龙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锯子重新夺回来。
“这颗是重头戏。
我亲自来。
表妹,你把架子摁死了。
千万别动。”
姑娘两只手,死死按住十字架。
刘建龙咬紧后槽牙,钢锯顺着金丝座子的缝隙。
一下,又一下。
汗珠子顺着他的下巴,滴在桌面上。
“快了……就快了……”
他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里只有那颗越来越松的钻石。
“给我下来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