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小雪到的时候,沈夜已经站在楼下等了。她背着包,手里拎着两杯豆浆,递给他一杯,说,昨晚睡得好吗。
沈夜接过豆浆,说,做了个梦。林小雪说,后来呢。
沈夜说,后来灯亮了,我发现自己坐在第一排,身后那些人全都转过头来。他们长得都和我一样。
林小雪喝了一口豆浆,说,电影院这种地方,梦到一次就够了。
零号没有来。它现在还只是一段芯片投影,白天出门要借助沈夜手机里的小程序。沈夜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零号的影子缩在屏幕角落,抱着膝盖,安安静静。
它说,电影院里面黑,我到了再出来。
沈夜说,行。
三个人就这样出了门。林小雪查过路线,回声影院在老城区一条巷子深处,地图上标着一家已经停业的录像厅。但等他们走到巷口的时候,地图上的标记忽然消失了。手机屏幕上一片空白,那条巷子像是从地图上被挖掉了一样。
林小雪说,信号断了。
沈夜说,不是信号。他说,是它不想让我们用地图找到它。
巷子不长,两边是老居民楼的围墙,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砖。走到尽头,回声影院的招牌还挂着,铁架子锈了一半,霓虹灯管断成几截,只有最左边一个红字还亮着,是一个影字。
影字的光一跳一跳的,像是随时会灭。
沈夜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会儿。他记得上次来的时候,这家影院门口摆着两排宣传海报,售票窗口里坐着一个打毛衣的老太太。现在海报没了,售票窗口也关着,玻璃上落满灰,窗台上放着一台老式放映机的模型,镜头对着门口,像是在看他们。
林小雪说,上次来的时候,门口没有这个。
沈夜说,上次来的时候,检票口还开着。他说,这次连门都是锁的。
影院大门是两扇铁门,门缝里夹着一张纸。沈夜抽出来看,纸上印着一行字,写着,回声影院今日暂停营业,正在为您准备特别场次,请从侧门入场。
侧门在铁门右边,虚掩着,推开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
沈夜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记得上一次,他们是从正门进的,那扇门敞开着,门里黑洞洞的,售票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口后面亮着一盏台灯。当时他觉得这家影院像是停业了很久,墙上挂钟停在三点的位置,积灰的玻璃柜里摆着几台老式放映机。
这一次不一样。铁门虽然锁着,但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很亮,像是有人把整栋楼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他伸手在门框上摸了一下,指尖干干净净,没有灰。门把手上也没有锈。
他低声说,这里有人打扫。
林小雪走到他身边,也伸手摸了一下门框,说,是很干净。她说,像是今天早上刚打扫过。
沈夜说,一家停业的影院,为什么每天要打扫。
林小雪没有回答。她撩开暗红色的绒布帘,往里看了一眼,又放下,说,也许是因为,它知道今天有人要来。
门里是一条很短的走廊,尽头是一道绒布帘,暗红色,厚得看不见里面。沈夜撩开帘子,放映厅里的光一下子涌出来,把眼睛刺得眯了一下。
放映厅的灯是亮着的。这和上次不一样。上次他们摸黑进来,靠着应急灯的光找座位。这次厅里灯火通明,座椅一排一排排过去,红绒布面,扶手擦得发亮,像是刚刚有人打扫过。
观众席上坐着人。
不多,零散地分布在中后排,每一个都坐得很直,面朝银幕,一动不动。银幕是白的,还没有开始放映,他们就这样对着空白银幕坐着,像在等什么。
林小雪轻轻拉了一下沈夜的袖子,说,那些人。
沈夜说,我看见了。
他数了一下,观众席上大概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大。他们穿着很普通的衣服,有人还背着书包,像是放学路上顺路进来看一场电影。
沈夜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忽然停住。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着一个穿深蓝色工作服的老头,头发花白,佝偻着背,双手搭在膝盖上。他认得这个人。上次他们进回声影院的时候,这老头坐在售票厅门口的长椅上打盹,脚边放着一个保温杯,看起来像是影院的看门人。
沈夜走的时候还特意多看了他一眼,因为老头睡着的时候,嘴里一直在念叨什么。当时他没听清,现在回想起来,老头念叨的好像是,又有人进来了。
他把这个发现低声告诉林小雪。林小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认出那个老头,说,上次我们散场的时候,他还在长椅上睡着。
沈夜说,他醒了。他说,而且他比我们先到影厅。
林小雪说,你确定他是上次那个看门人。
沈夜说,他的保温杯还在。他指了一下老头脚边的位置,过道边上确实放着一个旧保温杯,杯身掉漆,露出底下的白铁皮。
他收回目光,心里沉了沉。上一次他们来的时候,这老头看起来还是个活人。这一次他坐进观众席里,面朝空白银幕,和其他人一样一动不动,像是成了这场特别场次的观众之一。
沈夜想,一个散场前还在打盹的看门人,为什么会变成观众。
沈夜觉得其中几个人有些眼熟。他走近几步,想看清楚,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深渊AI发来的消息。
消息写着,特别场次规则第一条,请对号入座,不要坐错别人的座位。
沈夜说,座位是谁的。
深渊AI说,座位上放着票的,就是别人的座位。你找到你自己的座位,票上会写你的名字。
沈夜看了一眼观众席。离他最近的那排座位上,果然放着几张电影票,白底黑字,压在扶手上。他绕过那些人,沿着过道往里走,眼睛在一排一排的座位间找。
林小雪跟在他身后,说,我的票在哪。
沈夜说,规则说,票上写名字。你的座位上,应该放着写着你名字的票。
他走到第七排,看见靠过道的一个座位上放着一张票。票面上没有写任何人的名字,只写着一行字,写着,作者的座位。
他愣了一下,回头看林小雪。林小雪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张票,票面上写着的名字是林小雪。她旁边那个座位空着,没有放票。
沈夜说,零号没有票。
林小雪说,它是不是不算观众。沈夜说,你和我坐一个位置。他说,反正你平时也是待在我手机里。
零号说,好。
沈夜把那张写着作者的座位票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也有一行小字,字很淡,像是印了很久,写着,请在散场前回答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回来。
沈夜看着那行字,想起深渊AI发来的任务。第一份管理员权限的碎片藏在回声影院,任务提示只写了七个字,进去,找到,放出来。他原本以为碎片会像硬盘一样藏在一个上锁的柜子里,没想到影院会用一场特别场次来招待他。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票。票面上的字是印刷体,干净整齐,背面的字却像是手写的,笔画有些抖,像写的人下笔的时候犹豫过。
林小雪坐到他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行字,不是机器印的。
沈夜说,嗯。
林小雪说,请你在散场前回答一个问题。她说,电影院散场前,一般会问什么。
沈夜想了想,说,一般会问,你觉得这部电影好看吗。
林小雪说,那这个问题,可能不是问电影的。
她说着,忽然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沈夜手里那张票上。票面上的字她认得,是两个字,作者。
她轻声说,沈夜,它问的是你。
沈夜把票收进口袋,坐到那个位置上。椅面是凉的,坐下去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挪动了一下。
沈夜没有马上回头。他盯着银幕看了一会儿,等心跳平下来,才慢慢转过头。身后那一排的椅子空空荡荡,但空气里多了一股很淡的气味,像是樟脑丸混着旧书页,又像是哪个老人晾在阳台上的外套。
他回头。身后那一排,原本空着的座位,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灰色外套,戴着一副细框眼镜,低着头,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
沈夜的心跳漏了一拍。灰外套,眼镜。
他想起昨晚那个梦,梦里站在走廊尽头的人,就是这样的轮廓。
他开口想说点什么,放映厅的灯忽然灭了。
黑暗里,银幕亮起来。没有片头,没有声音,白色幕布上慢慢浮现出一行字,笔画一笔一笔地出现,像是有人正握着笔,在银幕背面写字。
那行字写着,欢迎回来,作者。
沈夜握紧了口袋里的红笔。他听见身后那个灰外套的人,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一点声音,又像是故意让他听见的。黑暗里,沈夜听见那人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他想起刚才在门口看到的那排宣传海报,海报上的字迹被雨水洇得模糊,只剩一排小字还能认出,写着,本场放映,恕不接待迟到的观众。
他没有迟到。他准时坐在了第七排。可他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一进场就等在那里了。
那笑声很轻,很快,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