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工课是做纸花。
老师发下彩纸和剪刀,让小朋友们照着黑板上的样子折。沈夜折了两下就学会了,他手上做着花,眼睛一直往窗外瞟。操场上的滑梯安安静静地立着,午后的阳光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尽头正好压住一块微微隆起的土地。
他记得那里。上次来的时候,他就是在滑梯底下的阴影里找到洞口,一路爬到园长室的。
老师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花,笑着说,夜夜折得真快。
沈夜说,我以前学过。
老师说,谁教你的。
沈夜心里转了一下,说,不记得了。
老师的笑容没有变。她说,那你好好想。她说,幼儿园最喜欢帮小朋友想事情了。
沈夜低垂着眼睛,手里的纸花折到一半,忽然说,老师,我想上厕所。
老师看了他一眼,说,去吧。她说,不要走远,马上就要放学了。
沈夜点点头,放下纸花,从后门出了教室。他没有去厕所,而是贴着墙根绕到操场,快步走到滑梯底下。他蹲下来,用手拨开杂草,在阴影里摸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是水泥。上次那个洞口被水泥封住了,抹得很平,像是有人专门填上的。水泥的中间有一道细细的裂缝,裂缝里插着半截红粉笔。
沈夜把那截粉笔拔出来。粉笔刚离开裂缝,水泥就发出一阵细微的碎裂声,裂缝像活的一样向两边裂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潮湿的风从洞里涌出来,带着铁锈和橘子皮的味道。
沈夜把手机举到洞口,让零号看。零号说,里面没有危险。她说,有脚步声,但不像是冲着我们来的。
沈夜把红粉笔收进口袋,侧身钻了进去。
洞里比上次更窄,两边的墙像是往里挤了一点,他几乎是贴着身体往前挪的。墙壁上画着向日葵和笑脸,褪色得比院子里还厉害,有些地方只剩下淡淡的轮廓。沈夜一边爬一边数,数到第四十六朵的时候,他在一朵向日葵的花心里,看见一行铅笔写的字。
字写得很小,笔画却很稳,写的是,到这里就够了。
沈夜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他认不出这笔迹,但那种被什么东西隔着时间喊了一声的感觉又来了。他没有多想,继续往前爬。
爬过那朵向日葵大约一臂的距离,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刚才那行字说,到这里就够了。如果写这行字的人是在给谁指路,那它指的路,到这里就应该停了。
可他还在往前爬。
沈夜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他侧耳听了听,洞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又听了一会儿,才听出那安静里夹着一丝别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跟在他身后,也在往这个方向爬。那声音隔着他刚才停下的那段距离,不近不远,他一停,那边也跟着停了。
沈夜没有出声。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爬,爬得比刚才快了一点。他数着墙壁上的向日葵,第四十七朵,画到最后一片花瓣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扇门。
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园长室。洞口很窄,只容一个孩子爬行。两边的墙壁上画着褪色的向日葵和笑脸,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他爬了大约五分钟,前方出现一扇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园长室。
门没有锁。沈夜推开门,站起来。
园长室不大。一张旧办公桌,一把转椅,墙角立着一个铁皮档案柜,柜门敞开着,里面的档案袋歪歪斜斜地倒着。
沈夜没有急着往里走。他站在门口,先看了一圈。屋子里的灰尘很厚,只有两个地方是干净的。一个是办公桌的桌面,台灯底下的那一小块,像是经常有人坐在那里;另一个是镜子的前面,地面上有一圈浅浅的脚印,脚印的方向都是冲着镜子,像是很多人来过这里,又都从镜子里走了出去。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敞开的档案柜。柜子里叠着一沓档案袋,牛皮纸的颜色深浅不一。他抽出最上面一个,袋口没有封,里面掉出几张纸。纸上印着一排排名字,格式统一,像是登记表。
最上面一张的抬头印着,补课名单。底下是长长的一列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沈夜一路往下看,日期越来越新,名字也越来越少。最后一行只有一个名字,墨迹很新,像是刚写上去不久。
名字写的是,夜夜。
沈夜拿着那张纸,站在昏暗的灯光下,手指一点点收紧。补课名单的最后一页,写着他自己的名字。这说明在副本的登记里,他已经被排进了补课队列。
他刚才在教室里看到的那幅画,画的果然是他自己。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唯一的光源是办公桌上那盏台灯,灯罩上蒙着灰,光线昏黄。
但沈夜的目光没有落在办公桌上。他盯着正对面的那面墙。
墙上挂着一面等人高的穿衣镜,镜框是木头的,雕着缠枝的花纹。镜面很干净,干净得与这间落满灰尘的屋子格格不入,像是每天都有人擦拭。
镜子里映着沈夜小小的身影。蓝罩衫,纸红花,一张稚气的脸。
沈夜看着镜子里那个小朋友,忽然觉得陌生。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自己小时候的样子了。他往前走了两步,镜子里的他也往前走了两步。
就在这时,镜面轻轻晃了一下,像是水面被风吹皱。晃动平息之后,镜子里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白裙的女人,站在镜子深处,隔着镜面看着他。女人很年轻,脸上没有皱纹,也没有笑容,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沈夜后退半步。他认出了她。上次在操场边,他就是透过老师的围裙下摆,看见这一截白色的裙摆。这位藏在老师身体里的第二位老师,今天终于站到了他面前。
白裙女人开口了。她的声音不是从空气里传来的,而是从镜子里传来的,像是隔着一层水,说,你来了。
沈夜说,你是谁。
白裙女人说,我是守门人。她说,园长室地下的镜子通向很多地方,总要有人看着它。我看着这面镜子,已经很久了。
沈夜说,上次我见到你的时候,你在老师的身体里。
白裙女人说,那是另一个我。她说,她负责在前面教课,我负责在后台守着门。我们从来不一起出现,所以园规第七条说,本幼儿园只有一位老师。
沈夜在心里把这句话翻译了一遍。同一个程序,前台一个实例,后台一个实例,两个实例轮流运行,所以系统里始终只有一个进程在跑。漏洞藏得很深,但确实存在。他说,那你今天为什么出来了。
白裙女人说,因为你要走了。她说,你每次来,都是为了取走一样东西。上一次你取走了一枚芯片,这一次,你回来取你的画。
沈夜说,我的画在值班室。
白裙女人说,值班室那幅是副本。她说,真正的画在这里。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镜面上,镜面荡开一圈涟漪,涟漪散尽之后,镜子里出现了一幅画。
画上是一棵树。大树,枝干向两边张开,树下站着一个小人,小人的头顶没有红花,脸也没有画完,只有几道铅笔线勾出轮廓,像是画的人画到一半,忽然放下了笔。
沈夜看着那幅画,心口猛地一疼。他说,这画的是谁。
白裙女人说,你自己应该比我清楚。
沈夜说,我不记得了。
白裙女人看着他,说,你当然不记得。她说,三年前,你把自己的一段记忆存进了这面镜子里,然后亲手删掉了自己来过这里的记录。你删得很干净,连权限日志里都没留下痕迹。但你删不掉这幅画,因为画不在你的记忆里,它在镜子的底层。
沈夜说,我为什么要把记忆存进镜子里。
白裙女人说,因为那段记忆太重要了,你怕自己忘记。她说,你那时已经预感到自己会失去一部分记忆,所以你把它放在一个连你自己都想不到的地方。等你想起来的时候,可以回来取。
沈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要怎么取。
白裙女人说,镜子只认一样东西。她说,你把这幅画没画完的脸补完,镜子就会把记忆还给你。
沈夜说,补完一张脸,就能取回记忆。
白裙女人说,你画的每一笔,都必须是你真正记得的样子。骗不了镜子。
沈夜走到镜子前,抬起手。他的指尖碰到镜面,镜面没有阻挡,像水一样柔软地陷下去。他拿起办公桌上那截断掉的铅笔,对着镜子里那幅画,悬着手,迟迟没有落笔。
他想不起那张脸。
记忆里有一团模糊的影子,总跟在他后面跑,喊他夜夜。可他怎么也想不起那个孩子长什么样子,想不起眼睛是大是小,想不起笑起来有没有酒窝。
他越是用力想,那团影子就越模糊,像隔着一层永远擦不掉的雾。
零号的声音忽然从手机里传出来,说,沈夜,你别急。
沈夜说,我画不出来。
零号说,那你先想想,你答应过他什么。
沈夜握着铅笔,站在镜子前,一动不动。窗外的阳光慢慢偏斜,投在地上的影子一点点拉长。
值班室的录音机,那个孩子的声音,还有那句拉钩。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小时候说话有一点结巴,总被大院里的孩子笑。只有隔壁那个小孩从来不笑他,每次听他说话,都安安静静地等他说完。
后来他学编程,有人告诉他,写代码可以不用说话,把想说的都写进去。他就开始拼命写代码。他以为把想说的话都写进程序里,那个孩子就还能听见。
他到底写了什么,他还是想不起来。
镜子里的白裙女人静静地看着他,说,天快黑了。她说,天黑之前你画不完,这个副本会重新开始,你会忘掉今天下午的事,回到午睡之前。
沈夜握紧了铅笔。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忽然问了一句,园长室地下,镜子通着哪里。
白裙女人说,通着很多地方。她说,其中一面,是镜中地狱。
沈夜说,那个孩子,是不是在镜中地狱里。
白裙女人没有说话。她只是抬起手,又轻轻点了一下镜面。镜面荡开第二圈涟漪,涟漪散尽之后,画里那个没画完的小人,忽然动了一下。
小人抬起头。那张没有画完的脸上,只有几道铅笔线,但沈夜看见那双眼睛的位置,有两道浅浅的水痕,像是哭过。
沈夜手里的铅笔,啪地一声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