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后是午睡时间。
午饭是在食堂吃的。食堂不大,摆着几排矮桌子,每个孩子面前放着一个铁餐盘,盘子里是米饭、青菜,还有一小块红烧肉。沈夜用筷子扒拉了两下,菜是热的,肉也炖得软烂,闻起来和普通幼儿园的午饭没什么两样。
但他一口都没吃。
他没有吃,是因为餐盘边缘印着一个很浅的标记。标记只有指甲盖大小,弯弯绕绕,像是一个被人简化过的图形,不仔细看只会当成磨损的痕迹。沈夜用指腹蹭了蹭,蹭不掉,像是烧进搪瓷里的。他不动声色地把餐盘转了个方向,用胳膊挡住那个标记,心里把它记了下来。如果每一份食物都带着标记,那这些食物大概不只是给人吃的。
他注意到,坐在他旁边的缓存孩子吃饭的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夹菜,送进嘴里,咀嚼,咽下,频率一模一样,连低头的角度都分毫不差。像是一段被反复播放的视频,只是换了几个不同的身体在演。
老师端着一个小碗走过来,在每个孩子的餐盘边放下一颗糖。糖是橘子味的,圆滚滚的,包着透明的糖纸。放到沈夜面前的时候,老师说,午睡起来再吃。
沈夜说,谢谢老师。
他看着那颗橘子糖,心里忽然想起零号说过的话。零号说,这里的味道是铁锈和橘子皮。他没有动那颗糖,而是把糖纸捏起来一点,凑近闻了闻。糖纸上有一股很淡的甜味,底下还压着另一股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闻多了有点发闷。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沈夜低头,看见零号的图标闪了闪。她没有说话,但图标闪动的频率比平时快,像是有些不安。
沈夜把糖收进口袋,没有吃。
午睡铃响起来的时候,他跟着队伍回到教室,在心里把那颗糖的事也记了下来。这个副本里给孩子的橘子糖,大概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老师把窗帘拉上,教室里暗下来。小朋友们排着队去墙边的矮床,一人一张,枕头上绣着各自的名字。沈夜找到自己的床位,枕头上绣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夜夜。
他躺下来,没有脱外套。手机就攥在手里,屏幕朝下,贴在胸口。
广播轻轻响了一声,女声温柔地说,请小朋友们闭上眼睛。午睡时间,如果听到有人喊你的名字,那不是老师,请不要回答。
沈夜闭着眼睛,把这段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总觉得哪里不对。手册上的第五条是印出来的,但午睡广播念的这一句,比手册上多了一点内容。
多的是最后半句。不是老师。
他睁开一条缝,假装翻身,飞快地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园规手册,翻到第五条。印着的那行字旁边,多了一行细小的红字,像是有人用红笔补上去的,字迹很小,要凑得很近才看得清。
补上去的那行字写的是,如果你回答了一个已经回家的孩子,你就要替他留在这里。
沈夜的手一紧。他明白了。广播念的是修订版,手册印的是旧版。这个副本里,同一个规则有两套文本,一套给人看,一套真正执行。就像他以前常写的那些程序,界面上显示的和后台跑的根本不是同一份代码。
他把手册塞回枕头底下,重新闭上眼睛。
教室里安静下来。呼吸声此起彼伏,那些缓存孩子睡得很熟,偶尔翻个身,发出轻轻的嘟囔声。
沈夜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声音。午睡的钟声走得很慢,他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大约两百下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夜夜。
声音很轻,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不是老师的声音,也不是林小雪的声音。那是一个孩子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一点怯,像是怕吵醒别人,又像是怕他不答应。
夜夜,你睡了吗。
沈夜没有回答。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他记得规则。回答即访问,名字即地址。他只要应一声,意识就会顺着声音连过去。
那个声音等了一会儿,又说,夜夜,你不记得我了吗。
沈夜的心猛地抽了一下。他确实不记得。他认识的孩子很少,小时候住在老院子里,隔壁家有个总跟在他后面跑的小男孩,叫什么名字,他已经想不起来了。三年前那段空白以前的事,他都记得很模糊。
那个声音轻轻说,你说过,等你写完那段代码,就回来接我。
沈夜的睫毛抖了一下。
那个声音又说,我一直在等你。他说,这里的老师对我很好,只是我忘了回家的路。你上次画的树,我收起来了,我每天看它,就还能记住一点。
沈夜的手指在被子里攥紧了。他想问,你是谁。但他不能问。一旦他开口,不管问的是什么,都算回答。
那个声音慢慢低下去,像是要睡着了。最后他说,夜夜,你要是还没写完,就慢慢写。他说,我不急。
声音消失了。
沈夜躺在黑暗里,胸口发闷。他隐约觉得,自己三年前确实答应过什么人。那时他刚接手那个项目,天天加班,电话里总是说,等这段写完就去看你。后来项目出了问题,他删了很多东西,连自己删过什么都不记得了。
黑暗里,他试着去抓那段承诺的碎片。那应该是一段很短的话,短到他以前每天都要说好几遍,说到最后成了习惯。可他现在怎么也想不起完整的句子,只剩下尾音一点模糊的轮廓,软软的,带着一点拖长的调子。他忽然想起自己有一个**惯,重要的东西从来只写在两处,一处是代码的注释里,一处是草稿纸的背面。他决定出去以后,去翻一翻那些年留下的草稿纸。他再醒来的时候,午睡已经结束了。
教室里重新亮起来,孩子们从床上爬起来,揉着眼睛往座位走。沈夜坐起身,先看了一眼自己的枕头。枕头上那个绣着的名字还在,夜夜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被水洗过,比睡前淡了一些。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床。林小雪的床位是空的,她正坐在床边系鞋带,脸色有些白。沈夜走过去,压低声音说,你睡着了吗。
林小雪说,没有。她说,我一直在听。她说,午睡的时候,有人喊了我三次。第一次喊小雪,第二次喊我全名,第三次喊的是我小学时候的外号。
沈夜说,你回答了吗。
林小雪说,没有。她说,但第三次的声音,我认识。她顿了一下,说,那是我妈的声音。
沈夜没有说话。他明白那种感觉。副本最擅长的,就是用你最熟悉的声音,撬开你的嘴。
林小雪抬起头,说,你呢。她说,有人喊你吗。
沈夜沉默了一下,说,有。他说,喊的是夜夜。
林小雪说,你没应吧。
沈夜说,没有。他说,但我认得那个声音。他说,那不是一个大人的声音,是一个小孩的。他叫我夜夜的时候,尾音拖得很长,像是在撒娇。
林小雪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教室里重新亮起来,孩子们从床上爬起来,揉着眼睛往座位走。沈夜坐起身,下意识看了一眼那个小男孩的床位。
床位是空的。枕头被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没有绣字。
沈夜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枕头。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他抽出来,是那架纸飞机,被重新折好了,机翼上写着一行铅笔字,字迹和课桌上的刻字一样歪歪扭扭。
写的是,树在园长室。你的画,在那里。
沈夜把纸飞机收进口袋,抬头看向教室门口。老师站在门边,正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和午睡前一模一样。她说,夜夜,睡得好吗。
沈夜说,睡得很好。
老师说,那就好。她说,下午的课是手工课,做完手工就可以放学了。
老师说完,转身走了。她围裙的口袋里,露出一角白纸,正是上午她从小男孩那里收走的那张画。
沈夜回到座位,掏出手机。零号的图标在屏幕上亮着,但没有说话。沈夜压低声音说,零号,你刚才不在。
零号过了一会儿才说,嗯。她说,你睡着以后,我顺着走廊去了一趟。
沈夜说,你看见了什么。
零号说,走廊尽头的值班室,门开着一条缝。她说,里面有一台很老的录音机,红色的灯还亮着,磁带在转。
沈夜说,你听到录音了吗。
零号沉默了一下,说,听到了。她说,录音里有一个男人的声音,还有一个小孩的声音。男人说,会的,等我写完这一段就回来。小孩说,那你拉钩。
沈夜的手指顿住了。沈夜说,那盘磁带旁边,还有没有别的东西。零号沉默了一会儿,说,录音机旁边还放着一只布熊。她说,棕色的,耳朵上缝着一颗纽扣,抱在怀里刚好那么大。沈夜想起影像里那个小孩抱着的旧布熊。他说,那只熊的耳朵上,是不是有一颗白色的纽扣。零号说,是。她说,你怎么知道。沈夜没有回答。他记得那颗纽扣。那是他小时候一件旧外套上掉下来的扣子,后来被他缝到了玩具熊的耳朵上。
零号说,那个男人的声音,是你。她说,我不会认错。你三年前说话的声音,和现在不一样,但我听过很多遍,我知道是你。
沈夜没有说话。
零号又说,录音机旁边放着一幅画。她说,画上是一棵树,树下有一个小孩,小孩的脸没有画完。
沈夜说,那幅画在哪。
零号说,值班室里。她说,但我出来的时候,门已经锁上了。钥匙孔里插着一截红粉笔。
窗外忽然暗了一下。沈夜抬头,看见一朵云慢慢遮住太阳,教室里那些缓存孩子的影子,齐齐地往一个方向偏了偏,像是被什么力量拽了一下。
沈夜把手机放进兜里之前,压低声音说,零号,下午你再去一趟值班室,把那幅画带回来。零号说,那你怎么办。沈夜说,我去园长室。他说,林小雪留在教室里盯手工课,如果老师问起我,就说我肚子疼,在医务室躺着。林小雪站在窗边,轻轻点了一下头。他们谁都没有再说多余的话,但三双眼睛在昏暗的教室里碰了一下,算是把计划定下了。
沈夜把手机放进兜里,轻声说,下午放学之前,我要去一趟园长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