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课是音乐课。

    老师进来的时候,沈夜特意看了一眼。她还是上次那个样子,穿着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围裙,头发挽在脑后,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围裙的裙摆垂到膝盖,底下露出一截白色的裙角。

    沈夜记得这截裙角。上次他就是靠它认出,这位老师身体里还藏着另一个老师。前台负责接待,后台负责删数据。

    老师站到讲台前,笑着说,小朋友们好久不见。她说,今天我们来复习一首歌。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字迹很工整,像印刷出来的,写的是,小燕子。

    沈夜心里咯噔一下。

    他上次在这个副本里听过这首歌。那时所有的小朋友都跟着唱,包括课桌上那些模糊的人形,歌声整齐得吓人。那是副本在借歌声校验身份,跑调的孩子会被当成异常数据。

    林小雪显然也想起了这一层。她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下飞快地比了个手势,意思是要小心。

    钢琴声响起来。老师坐在琴凳上,手指落下去,旋律和上次一模一样。

    沈夜张开嘴,跟着唱。他故意把调子唱得比上次准一点点,又留了一点点瑕疵,像一个真正的、有点笨的小朋友。课桌上那些模糊的人形也在唱,声音重叠在一起,听不出是谁在开口。唱到第二遍的时候,沈夜发现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他左边隔了两排的座位上,有一个孩子没有唱。那个孩子和别的人形不一样,它有脸。五官很清楚,是个小男孩,皮肤白白的,眼睛很大,正一动不动地看着沈夜。

    沈夜不敢停嘴,继续唱着,用余光观察他。

    那个小男孩看了一会儿,忽然低下头,从课桌抽屉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朝沈夜的方向推了推。

    那是一个纸折的小飞机。

    沈夜愣了一下。他没有见过这个孩子,但那个纸飞机让他心里发紧。小时候,他妈妈折过一模一样的飞机给他,机头折得特别尖,翅膀压得很平。

    老师弹完最后一段,教室里安静下来。老师说,唱得真好。她说,现在请小朋友们把昨天画的画交上来。

    沈夜没有立刻动。他先看了一眼黑板。黑板上那两个字还留在那里,白粉笔写的小燕子,边角有一点擦过的痕迹,像是有人想把它擦掉,又停住了。

    老师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笑着说,夜夜在看什么。

    沈夜说,我在想,黑板上的字是谁写的。

    老师说,是我写的呀。

    沈夜说,老师写字的时候,是不是用左手。

    老师脸上的笑容顿了一瞬。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抬起头,说,夜夜真细心。她说,老师以前用左手,后来改过来了。

    沈夜没有再问。他记得黑板上的字迹,撇捺的方向和正常写法正好相反,是典型的左手笔迹。但老师刚才弹琴的时候,他用余光看过她的右手,右手手指修长,指腹干净,是一双常年不沾粉笔灰的手。

    一个常年用左手写字的人,手上应该有粉笔灰的痕迹,尤其是右手刚改过来不久,写黑板时总会不小心蹭到。

    老师的手太干净了。沈夜低下头,假装在抽屉里找画纸,心里却把这件事记了下来。黑板上那两个字,不是老师写的。或者,不是这个老师写的。

    教室后排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沈夜转头看去,一个缓存孩子不知什么时候歪倒在地上,四肢抽动了两下,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像是卡带了的录音机。旁边的小朋友都安安静静地坐着,没有人去扶他。

    老师走过去,蹲下,伸手摸了摸那个孩子的额头。她的手一碰到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就不动了,像被拔掉了电源。

    老师站起来,脸上的笑容还是那样温柔。她说,这个小朋友生病了。她说,老师送他去医务室,大家先自己画画。

    她抱起那个孩子,从后门走了出去。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很快又响起窸窸窣窣翻纸的声音,像是刚才那一幕从来没有发生过。

    沈夜坐在座位上,看着后门的方向,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

    这个副本里的缓存孩子,正在一个个坏掉。

    沈夜低头,发现自己的课桌抽屉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画纸。他拿出来,纸上画着一棵树,树很大,枝干向两边张开,像一把撑开的伞。树底下站着一个小人,小人没有画脸,只在头顶画了一朵小红花。

    沈夜盯着那朵小红花。他胸口别着的纸花,就是这种红。

    老师走下讲台,一个一个收画。收到那个小男孩的时候,小男孩把纸飞机收起来,递给老师一张画。老师看了那张画一眼,脸上的笑容顿了顿,很快又恢复,说,画得很好,收起来吧。

    沈夜注意到,老师没有把那张画收进画夹,而是折了两折,塞进了自己围裙的口袋。

    沈夜的座位在前面,他趁老师收画的时候,飞快地扫了一眼前面几排孩子的画。那些画都是同一个模板,树,小人,小红花,像复印出来的一样。只有那个小男孩的画不一样,沈夜没有看清他画了什么,但老师看画时那一瞬的停顿,他记得清清楚楚。

    前面那些孩子的画里,小人头顶的红花全都是画上去的。沈夜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画,忽然发现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他画里的小人没有画脸,但头顶的小红花旁边,有一个很淡的铅笔圈,像是画完又擦掉了什么,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痕迹。

    他盯着那个圈看了两秒。他几乎可以肯定,那里原来写着两个字,后来被人擦掉了。至于是哪两个字,他一时想不起来。老师走到沈夜面前。沈夜把画递过去。老师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手指停了一瞬。

    老师说,夜夜,你画的树,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沈夜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他抬头看着老师,老师也看着他,眼神还是那样温柔,温柔得让人发毛。

    沈夜说,老师,你认识我。

    老师说,微笑幼儿园的孩子,我都记得。她说,这是第八条园规。她说完,把画收进画夹,转身走向讲台,声音依然温柔,说,下面我们开始做游戏。游戏的名字叫找不同。

    沈夜坐在座位上,心跳得很快。老师叫他夜夜。这个称呼,刚才他只在课桌的刻字上见过。而老师说他画的树和三年前一模一样,说明老师看过他三年前的画,或者说,这个副本里保存着他三年前留下的数据。

    零号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很小,说,沈夜,这个老师认识你。她说,她不只是记住每一个离开的孩子。她记住的是你。

    零号顿了一下,又说,我刚才试着读老师的后台接口,读到一条访问记录。她说,记录的时间是三年前,访问者的编号叫夜夜,访问的动作只有两个字,写入。沈夜说,写入什么。零号说,记录到这里就被截断了。她说,但我查到那个写入的目标地址,就是这个教室的缓存区。

    沈夜说,我知道。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画。那棵树,他是随手画的,却画得异常顺手,笔尖落下去就知道下一笔该往哪里拐,像是画过很多遍。

    他翻过画纸,想看看背面有没有字。纸的背面空白,但在右下角,印着一个很浅的水印,像是纸厂压上去的。水印歪歪扭扭,沈夜看了两秒,认出来那是几个字。桃园路十七号。他心口一紧。桃园路十七号是他上次闯过的那个副本,那面墙上画着一个红记号,他至今不知道是谁画的。这张幼儿园的画纸,怎么会印着那个地址。

    他忽然想起来了。三年前,他确实画过一棵这样的树。那天晚上他在写一段很长的代码,写累了,顺手在草稿纸背面画了一棵树,画完还觉得挺好看,就夹进了一本书里。

    那本书后来去哪了,他不记得了。和很多事一样,那段时间的记忆是空白的。他试着去翻那段空白的记忆,翻了几次,什么也翻不出来,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印象,他好像把那本书借给过一个人。零号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压得很低,说,沈夜,别在课堂上深挖记忆。她说,这个副本在采集你们的表情和脑电波,你越想找回那段空白,它就越能锁定你丢失的那段数据在哪里。沈夜收回念头,低头看着自己的画。他决定等放学以后,再去翻那本可能还存在的书。

    广播说,找不同的规则是,两张图,找出不同的地方,找到的小朋友要举手告诉老师。

    大屏幕上出现两幅画。左边是一棵大树,树下站着一个小人,小人头顶有一朵小红花。右边也是一棵大树,树下站着一个小人,但小人的脸被涂黑了,红花的颜色也变成了黑色。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孩子都盯着屏幕。

    沈夜看着右边那幅画,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楚。那不是两幅不同的画。那是同一个孩子,去了两次。第一次去的时候,他还是一朵小红花。第二次去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黑色。

    零号在手机里轻轻说,沈夜。她说,这幅画里的孩子,是你吗。

    沈夜没有回答。他盯着屏幕上那个黑脸的小人,忽然明白了第九条园规真正的意思。

    老师记住的孩子,会回到幼儿园补课。补的不是课,是他们被格式化之前没走完的那段路。他们回来一次,颜色就黑一点。等到全黑了,副本就可以把他们的缓存清掉了。

    那个纸飞机的小男孩,是回来过一次的。

    而他沈夜,是刚刚才回来的。

    游戏开始了。教室里响起嗡嗡的讨论声,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找到了,左边有花,右边没有。沈夜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桌角那个刻字,又看了一眼那个小男孩。

    小男孩也正看着他。小男孩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沈夜读出来了。他说的是,别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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规则怪谈我在地狱当BUG最新章节第104章 第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