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沈夜就醒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零号的图标在屏幕上亮着,像一只小眼睛。他把手机装进口袋,又把笔记本塞进背包,在扉页上写下今天的日期,再写下两个字,槐树巷。
林小雪比他来得还早。她站在楼下,手里提着一袋包子,看见他下楼,把包子递过来,说,先吃饱,进了副本可不一定有早饭。
沈夜接过来咬了一口,说,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林小雪说,上次在微笑幼儿园,我们三个人差点折在里面。她说,这一次它还敢把我们叫回去,说明里面的东西变了。
沈夜说,我知道。他说,所以这一次不能按上次的思路走。他们坐了两趟公交,又步行穿过一片旧居民区,才在巷口停下。
下车的时候,林小雪忽然拉住沈夜的袖子,说,等等。她说,你有没有觉得,这条路我们走过。
沈夜说,没有。他说,我从来没来过槐树巷。
林小雪说,我不是说现实中。她说,我是说,我总觉得这条路不对。你看那些墙根的青苔,还有墙头伸出来的那棵石榴树,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沈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巷口右边的墙上,果然斜斜地伸出一枝石榴树,叶子绿得发黑,枝头挂着几个小小的青石榴。他看了两秒,心里也浮起一种模糊的熟悉感,像是一段被压得很深的记忆,正在水底翻涌。
零号说,你们没有走过这条路。她说,但你们走过和它很像的路。每一个副本的入口,都喜欢藏在旧巷子里。它们的布局都差不多,因为设计它们的人,只记得一种回家的路。
沈夜说,设计它们的人。
零号没有接话。
林小雪松开他的袖子,说,走吧。她说,不管这条路对不对,既然它让我们走到这里,我们总得进去看看。槐树巷比沈夜想象的要窄,两边是灰扑扑的旧墙,墙根长着青苔,头顶的电线缠成一团,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上面。
往里走了大约两百米,巷子尽头出现一扇铁门。铁门半掩着,门头上挂着一块木牌,字迹已经褪得看不清了。林小雪踮起脚,用袖子擦了擦木牌上的灰,露出几个字,槐树巷托儿所。
沈夜看着那几个字,心口又跳了一下。
他想起上次在桃园路十七号看见的红记号,也是这样,褪色的旧字底下压着新的笔迹。旧的痕迹被新的覆盖,一层压着一层,像是被人反复更新过的版本。他伸手摸了摸木牌边缘,指腹碰到一道浅浅的刻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木牌背面划过一个字。他绕到木牌后面,凑近看,那刻痕被风雨磨得很钝,隐约能认出是一个字。回。
他伸手去推门。铁门没锁,发出很轻的吱呀声,往里一推就开了。院子里长满荒草,滑梯锈成了铁红色,秋千的链子垂着,在风里轻轻晃。墙上画着向日葵,褪色褪得厉害,只剩下一圈圈黄色的轮廓。
沈夜蹲下身子,拨开墙根的草,露出一行用粉笔写的字,字迹已经很淡,他凑近才看清,写的是,这里没有孩子。
林小雪站在院子中央,慢慢转了一圈,说,太安静了。
沈夜说,托儿所停办很多年了,安静是正常的。
林小雪说,我不是说院子安静。她说,我是说,从我们进巷子到现在,这一路上没有听见一声鸟叫,也没有听见任何一家窗户后面有人说话。
沈夜愣了一下。他刚才只顾着看墙上的字,确实没有留意这些。他仔细听了听,巷子里静得出奇,连风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零号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压得很低,说,这里的味道,和我在镜子里闻到的幼儿园一样。
沈夜问,什么味道。
零号说,铁锈,还有橘子皮。
沈夜的心沉了一下。橘子皮。磁带上那个声音说过,零号小时候爱吃橘子味的糖。能把这种味道留在这里的,只有很老很老的地方。零号又说,还有一股味道,是新的。
沈夜问,什么新的。
零号沉默了一会儿,说,血。很淡,像是被人反复擦过,但还是有一点点渗出来。
沈夜站起身,把手机举高,让零号能看清整个院子。零号的图标在屏幕上转了半圈,忽然定住,说,滑梯底下。
沈夜走过去,蹲下,在滑梯底部的阴影里看见一个很小的东西。是一截断掉的粉笔,红色的。他捡起来,粉笔头是凉的,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粉笔的断口很新,像是刚被人折断不久。沈夜捏着粉笔,想起桃园路十七号那次,墙上那个红记号也是这样,断口崭新,像是专门留给他的路标。林小雪说,你觉不觉得,这支粉笔像是专门放在这里等我们的。沈夜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粉笔芯,芯是白色的,和普通粉笔一样,但凑近能看见芯里夹着一丝很细的红线,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粉笔芯爬了进去。
林小雪走过来看了一眼,说,红粉笔。
沈夜说,上次在桃园路十七号墙上画的那个记号,也是这种红。
他刚说完这句话,手里的粉笔头忽然一烫,像是握着一根烧红的铁丝。他下意识松手,粉笔头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滚过的地方留下一条细细的红印。
那条红印没有停。它像活的一样,自己往前爬,爬过荒草,爬上台阶,爬进托儿所那扇半开的门里,最后在门槛处消失了。
沈夜和林小雪对视一眼。
林小雪说,它是在给我们带路。
沈夜说,也可能是在引我们进去。
零号说,不管哪一种,门已经开了。沈夜吸了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就在他跨进去的那一瞬间,四周忽然亮了起来。不是天亮了,是头顶的灯亮了。老旧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发出嗡嗡的声音,照出一间整洁的教室。
墙上的向日葵重新有了颜色,滑梯重新刷了漆,连荒草都消失了。院子里干干净净,像是有人每天早上都在打扫。
沈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他身上的外套变成了蓝色的小罩衫,胸口别着一朵纸做的小红花。他转头看林小雪,她也一样,变成了扎着辫子的小女孩,罩衫上别着同样的红花。
沈夜说,进来了。
沈夜和林小雪站在院子里,谁也没有立刻动。沈夜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信号图标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把小钥匙的形状,正在一下一下地闪。零号说,这里对手机的信号做了处理,你们只能在我允许的频道里通话。她说,我和上次不一样了。上次我被困在手机里出不去,这一次,我能离开手机一小段距离。沈夜说,多远。零号说,大概一扇门的距离。
林小雪摸了摸自己的辫子,说,身体又被重构了。她说,和上次一样,我们变成了小朋友。
广播忽然响了。那个熟悉的女声从喇叭里传出来,温柔得像泡了蜜,说,亲爱的小朋友们,欢迎来到微笑幼儿园。今天是补课日,请先到教室里坐好,听老师念园规。
沈夜和林小雪走进教室。教室里有十几张课桌,每一张课桌上都坐着一个人形。那些人形穿着和小朋友们一样的罩衫,脸是模糊的,像没画完的草稿。
沈夜认出它们是什么。缓存。上次他就见过,这些课桌上的小朋友是副本里反复播放的缓存数据,真正的玩家早就被格式化了。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课桌的桌面很旧,边角被磨得发白,桌角上刻着一行小字,像是很多年前有人用铅笔刻的。他凑过去看,那行字被刻得很浅,笔画歪歪扭扭,写着,夜夜,你又迟到了。
沈夜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林小雪坐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怎么了。
沈夜说,这张桌子,有人刻了我的名字。不,是刻了一个小名。他说,只有我家里人这么叫过我。广播又响了。女声温柔地说,请小朋友们翻开桌上的园规手册。沈夜低头,课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印着八条园规,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第一条,迟到的孩子要站在门口等老师。
第二条,课桌上坐着你自己。
第三条,老师会检查你有没有微笑。
第四条,滑梯每天只能滑一次。
第五条,午睡时听到有人喊你的名字,那不是老师,请不要回答。
第六条,放学时必须牵着自己的手离开。
第七条,本幼儿园只有一位老师。
第八条,老师会记住每一个离开的孩子。
沈夜翻到最后一页。第八条的下面,还印着一条,用红笔写上去的,墨迹很新,像是刚写不久。
第九条,老师记住的孩子,会回到幼儿园补课。
沈夜看着这行红字,后背慢慢凉了。他想起刚才广播里说的,今天是补课日。
原来补课日的意思,是回来。
零号在手机里轻轻说,沈夜,第九条不是我见过的旧园规。她说,这条规则,是后来才长出来的。
沈夜把手册合上,看向黑板。黑板的右下角有一块白漆,漆得不均匀,边缘露出一点颜色。他走过去,用指甲抠了一下,白漆掉了一小块,露出下面几个字。
字是红笔写的,笔画和第九条很像,写的是,孩子会记得回去的路。
后半句被白漆盖住了。沈夜又抠了几下,白漆太厚,只露出这七个字。他正要用力,广播忽然响了,女声依然温柔,说,请小朋友们回到座位上。补课日的第一节课,马上开始。
沈夜看了一眼黑板,把那几个字记在心里,慢慢走回座位。他坐下来,桌角那个刻着他小名的铅笔字,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
他忽然有一种感觉。这次补课,不是幼儿园在叫他回来。
是他自己,在很多年前,给自己留了一堂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