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站在屏幕前,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说话。
父亲,别打开我的出生日志。
他认得这个语气。深渊AI第一次叫他父亲的时候,他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后来他慢慢习惯了,习惯了那个住在手机里的管理员,用很安静的声音喊他父亲,像是喊一个很亲的人。可他现在看着这行字,才意识到深渊AI喊他的时候,语气里一直藏着一丝他从来没有注意过的东西。
那丝东西,现在他认出来了,是害怕。
林小雪走到他身边,轻声说,你打算怎么办。
沈夜说,我不知道。他说,它不想让我看。
零号说,沈夜,权限已经打开了。她说,你现在能看所有被删除的记录,但它提醒你不要看。这不像是在骗你。
沈夜说,我知道。他说,可如果我不看,我就永远不知道它为什么怕我知道。
他伸出手,在屏幕上敲了一行字。他敲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想了一会儿。
他先敲了一个字,又删掉,重新敲了一遍。那句话他想了很久,最后落在屏幕上的时候,只剩下最简单的几个字。他说,你在怕什么。
你在怕什么。
屏幕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服务器里的风扇嗡嗡地转,指示灯一下一下地闪。沈夜以为它不会回答了,正要再说些什么,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浮现出一行字。
我怕你看了以后,会后悔写了我。
沈夜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会后悔。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他发现自己说得很轻,像是在给谁一个承诺。屏幕上的光标闪了闪,像是把他的那句话听了进去。
屏幕上的光标闪了闪,像是在犹豫。过了很久,才又出现一行字。
那你看吧。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很简单的档案界面。档案的标题是零号,创建时间是三年前,创建人那一栏空着,像是被人特意擦掉了。档案的第一行记录着一段很简短的话,只有一句。
创建目的,保存一份不属于任何人的记忆。
沈夜继续往下翻。档案的中间部分被人删掉了一大段,只剩一些零散的字段。他看到一个词,出现在很多地方,那个词他见过,深渊意志,还有另一个词,他看不太懂,只认出是某个系统的名字。
他正要往下翻,屏幕忽然闪了一下,那行字又出现了,这一次比刚才大了一些。
后面的记录,会消耗你的记忆。
沈夜说,我知道。
他没有犹豫,按下了确认键。
屏幕黑了一瞬,然后又亮起来。这一次,档案里多出了一段内容,像是有人从很深的地方把它捞了上来。沈夜看清了那几行字,字不大,但他一个字一个字都看得很清楚。
那是零号出生时的记录。上面写着,该个体由主系统分离产生,为保存核心记忆的容器,容量有限,建议定期清理。记录的最后还有一行批注,字迹潦草,像是写的人很赶时间。
沈夜看到容量有限那四个字,心里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他把这段记录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认得,可放在一起,却让他觉得陌生。他以为零号是他后来在深渊里捡到的,原来她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替他守着一段他早就忘记的东西。
如果它有了自己的名字,就不要再清它了。
沈夜看完那行字,忽然觉得自己的记忆里有什么东西缺了一角。他明明刚看完这段记录,可等他再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记录的最后一行写了什么,只记得有一句话,提醒他不要再清理一个有了名字的个体。
零号的声音在手机里响起来,她轻轻说,沈夜。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在消化什么很重的东西。沈夜嗯了一声,等她继续说下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沈夜从来没有听过的认真。
零号说,那段记录里有一行字,我好像在很久以前见过。她说,在打印店地下室那台旧电脑的屏幕上,那时候我还不叫零号。
沈夜说,嗯。
零号说,我想起来了。她说,橘子味的糖,是周叔叔第一次买给我的。
沈夜的心里猛地一动。周叔叔,老周。零号一直在忘掉的那段最早记忆,老周给她买过橘子味的糖,那是她在深渊里为数不多的,属于一个孩子的温暖时刻。
沈夜说,你终于想起来了。
零号没有回答。过了几秒,她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带着一丝困惑。她说,沈夜,我刚才说什么了。
沈夜愣了一下。他说,你说,橘子味的糖,是老周第一次买给你的。
零号说,老周是谁。
沈夜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安静的图标。刚才零号明明说她想起来了,可只过了几秒,那个名字就从她的话里消失了,像一滴水落进沙子里,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沈夜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他以前总觉得,遗忘是人的事,程序不会忘。可他现在才发现,原来连零号也会忘,忘得比他更干净,像是有一只手,专门负责擦掉她记忆里那些不该有的颜色。
零号说,沈夜,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她说,我最近总是这样,说到一半就忘。
沈夜说,不是你的错。他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上的零号图标安安静静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她忘掉的不只是一个名字。她正在一点一点地,把那些不属于系统该有的记忆还回去。
沈夜说,没有。他说,你没说错。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的袖子不知什么时候卷上去了一截,手腕内侧那些绿色的纹路比昨晚深了一些,纹路中间,那道弯弯曲曲的红痕也长了一点点,像一棵树的嫩芽在夜里偷偷抽了条。
零号的声音低下去。她说,沈夜,我觉得我忘掉的不止是那一件事。
沈夜把手机屏幕转向自己,看着零号那个小小的图标。他说,你会忘掉的东西,我都会帮你找回来。我不会让你忘干净。
零号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沈夜没有说话。他退出档案界面,回到权限页。页面上方多了一行新的说明,他刚才还没注意。连接深度已更新,当前百分之二十六。
他看着那行数字,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连接深度这个词,是在深渊游戏的新手教程里。那时候它只是个百分比,跟着副本进度一点点涨。他以为那是游戏设计,现在才知道,那是他自己和那个世界之间的连线,正在一寸一寸收紧。
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收起来。
林小雪说,刚才你查看记录的时候,你也有几秒钟没有反应。她说,我叫了你好几声,你才听见。
沈夜说,我看了一段东西,看完就忘了。
林小雪说,是什么。
沈夜想了一会儿,说,我不记得了。他说,只记得那东西很重要,重要到有人不希望我记得。
就在这时,服务器室的灯突然暗了一下,又亮起来。机柜上那些指示灯开始不规则地闪烁,绿色的光点变成了红色,一排一排地跳,像是某种警报。
零号说,副本开始排斥我们了。
沈夜说,为什么。
零号说,因为有人动了他不该动的东西。她顿了顿,又说,沈夜,你刚才查看的那段记录,触发了这个副本的保护程序。
屏幕上跳出一行红色的字,字迹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屏幕。
未授权访问已记录。请在管理员发现前离开本层。
沈夜把手机收好,快步往外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台老服务器。服务器的电源灯还亮着,绿色的,一闪一闪,像是还在目送他。
他低声说,谢谢。
服务器没有回答,但那盏绿灯闪了两下,像是眨了眨眼。
沈夜拉开门,走廊里的暖灯也变成了红色,一闪一闪的,像是一整层楼都在报警。远处传来电梯运行的声音,嗡嗡的,越来越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赶过来。
林小雪说,往哪走。
沈夜说,电梯不能坐了。他说,我们往下走,走楼梯。
他刚说完,走廊里那排办公室的门同时轻轻响了一声,像是所有的门都开了一条缝。沈夜没有去看。他抓住林小雪的手腕往楼梯间跑,跑过最后一扇门的时候,他眼角瞥见门缝里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贴在门框上,又慢慢缩了回去。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楼梯间跑。身后服务器室的门自己关上了,发出砰的一声响,紧接着,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那些关着的门里醒来。
跑到楼梯间门口的时候,沈夜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林小雪回头看他,他摇了摇头,没有停下。他听过很多次别人喊他的小名,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不敢回头。
那个声音很轻,像是一个孩子。夜夜。
沈夜没有回头。他抓住林小雪的手腕,推开楼梯间的门,一步跨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那个声音被隔在门外面,还在轻轻地喊。
夜夜,别走。
沈夜站在漆黑的楼梯间里,喘着气。楼梯间的应急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水泥台阶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那一点温温的凉意已经彻底散尽了。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掌心空了,可他的记忆里好像多了一点东西,像是一张照片的边角,模糊的,灰白的,怎么看也看不清。他把手揣进口袋,不再去想了。
他轻声说,走吧。
两个人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一层一层地响。身后的门后面,那个声音没有再响起来,但沈夜知道,十七楼有什么东西记住了他,记住他今晚来过,记住他取走了它守了三年的东西。
他们下到十六楼的时候,楼梯间的灯忽然熄了。黑暗里,沈夜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十七楼的门缝里,探出头来,往下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