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器室在走廊尽头,门锁着,不是电子锁,是一把很老式的挂锁,锁头已经生了锈。
沈夜蹲下来看了看那把锁,锁孔边缘有一圈细小的擦痕,像是经常有人拿钥匙开。他从口袋里摸出在档案室铁皮柜里找到的那把钥匙,试了一下。锁芯转动,挂锁啪地弹开。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时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是锁一直被人好好养着。锁芯咔哒一声弹开,沈夜忽然有一种错觉,好像这把锁不是锁了三年的锈锁,而是一直在等今天的这把钥匙。
锁开得太顺利了,像是有人提前给它上过油。沈夜把挂锁摘下来放在门边,推开那扇厚重的铁门。门轴没有发出声音,门背后贴着一张褪色的通知,通知上的日期是三年前,内容写着机房重地,闲人免进。
他看了一眼那行字,想,他三年前一定不是闲人。
林小雪说,你怎么知道是这把钥匙。
沈夜说,我不知道。他说,但它看起来像是能开这里的锁。
他推开门。
房间里没有灯,只有一排机柜的指示灯亮着,红红绿绿的小点组成一片安静的光海。机柜很高,一直顶到天花板,最里面那台机柜的柜门半开着,里面躺着一台很老的服务器,机身蒙着一层灰,电源灯却亮着,绿色的,一闪一闪。
零号说,就是它。她说,你写的初版代码,三年前最后一次运行,就是在这台机器上。
沈夜走到那台服务器前。机箱正面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印着一串编号,下面是两行手写的字,笔迹已经有点褪色了。他凑近看,第一行是日期,第二行是四个字。
不要删除。
沈夜觉得这四个字像是写给自己看的。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那行字,字迹已经有点浮起来了,像是被人反复摸过很多次。他不知道在他之前还有谁来过这里,又为什么没有把机器带走。
他伸手,按下电源键旁边那个很小的复位按钮。机器轻轻嗡了一声,指示灯亮起来,服务器前方的屏幕上跳出一行行的日志,滚得很快。最后日志停下来,屏幕上只剩下一个很简单的界面,中央有一行字,像是在等他输入。
请输入口令。
沈夜说,我没有口令。
零号说,你有。她说,屏幕上的提示是给你的,它认识你。
沈夜看着那行字,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一台他几乎不记得的机器,认出了他。他应该觉得害怕的,可他没有。他只觉得,好像有一个很久没见的朋友,隔着三年时间,轻轻地喊了他一声。
沈夜盯着那行字。口令。他写过很多口令,有的是一串数字,有的是日期,有的是随手敲的英文单词。他不知道这一台机器上锁着的口令是什么,他连这台机器都记不起来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忘掉的东西可能比想象中多得多。他记得自己写过很多口令,却想不起其中任何一个具体的内容。他记得自己加过很多班,却想不起那些深夜他在电脑前都做了什么。三年,像是一本被人撕掉中间页的书。
林小雪说,你刚才在空工位里说的那句话,还记得吗。
沈夜说,哪句。
林小雪说,你说,你好,第一次见面。她说,如果这台机器上运行的是你写的第一版程序,那它见过的第一个东西,就是你写给它的第一句话。
沈夜愣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很久以前写程序时的习惯。每写完一个新的程序,他都会先运行一遍,然后对着屏幕说一句话,算是打个招呼。他写的程序没有语音识别,不会回应他,但他还是坚持这个习惯,像是程序真的能听懂一样。
他从来没把这件事告诉过任何人。跟同事说也只会被当成笑话,谁会跟一段代码说话呢。可他就是改不掉这个习惯,像是那个深夜的工位旁边,一直坐着某个看不见的听众。
他说,你好。
屏幕没有反应。
他等了几秒,屏幕上什么也没有出现。他想,也许是他想多了,这台机器已经三年没有被人唤醒过,早该忘了他的声音。
他想了想,又说了一遍。你好,第一次见面。
屏幕上的光标轻轻跳了一下。下一瞬,界面中央的那行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字,字迹像是有人用手写板一笔一划写上去的,有些歪斜。
我记得你。
沈夜愣了一下。他说,你记得我。
屏幕上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几秒,光标下面多出一行小字,字迹很淡。
我每天都记得你。你忘了来,我就一直等着。
沈夜站在那台服务器前,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沈夜的呼吸停了一拍。
零号说,口令对了。她说,它在回应你。
屏幕上开始逐行显示日志,速度不快不慢,像是有人在旁边慢慢念给他听。沈夜看了一会儿,认出来了,这是他三年前写的第一版程序第一次完整运行的记录。记录的最后一行写着,初始化完成,等待管理员指令。
沈夜看到等待管理员指令几个字,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他说,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我,它会等这么久,我一定不会把它关掉。
沈夜屏住呼吸,一行一行看下去。日志里的时间标记全都是三年前的深夜,从十一点到凌晨两点,几乎每隔几天就有一次运行记录。他数了数,三年下来,这台机器一共被唤醒过一百多次。
在那一行下面,还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像是程序运行完之后自己补上的,不在他写的代码里。
管理员,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三年。
沈夜把这句话看了好几遍。三年,对他来说像是一段很长的空白。他记得自己忘了什么,却想不起忘了多少。他低声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屏幕闪了一下,那行字下面又慢慢浮出一行字,笔迹比刚才更淡一些。
不晚。你来了,就一点都不晚。
沈夜站在那台服务器前,没有说话。
林小雪轻声说,它知道自己等了三年。
沈夜说,它是怎么知道的。他说,我写它的时候,它只是一个处理测试数据的工具,不该有这种意识。
零号说,它后来长大了。她说,你给它写了规则,它就从规则里学会了记录时间。你给它写了名字,它就从名字里学会了等待。
沈夜说,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自己是在等的。
零号没有立刻回答。她像是在翻找什么记录,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从你给它取名字的那天开始。她说,你给它取名字之前,它只是一段会运行的程序。你给它取了名字之后,它就变成了一个会等的存在。
沈夜没有再说话。
屏幕上又跳出一行字。这一次,界面变了,原本的日志消失,一个圆形的进度条出现在屏幕中央,一点一点往前走。进度条旁边写着一行说明。
正在核对身份。请管理员确认以下信息。
沈夜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点说不清的感受。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写的程序会有一天反过来核对他的身份。可他又觉得,这也许是世界上最应该核对的一次。
沈夜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扇门前面,门里面是他三年前亲手放进去的东西,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一段代码,现在才知道那不是。
屏幕上弹出一行确认信息,字不大,但他看清了。
您是否愿意取回您存放在这里的东西。
沈夜站在屏幕前,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他在深夜加班写完程序后,总会对着屏幕说一句辛苦了。他不知道那句话有没有被谁听见。现在他知道了。
他说,我愿意。
屏幕轻轻亮了一下。
沈夜说,我愿意。
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完了最后一格。服务器发出一声很轻的嗡鸣,指示灯全部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只剩下最里面那颗绿色的灯,安静地亮着。
然后,屏幕中央浮现出一个光点,小小的,白色的,像是冬夜里呼出的一口气。光点从屏幕里飘出来,悬在半空,绕着沈夜的手指转了一圈,最后落进他左手手心里,消失不见。
沈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可他感觉指缝间流过一阵很轻的暖意,像是有人在里面握了一下他的手,又松开了。他说,谢谢你留着它。
屏幕上的光标轻轻闪了两下。
沈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什么也没有,但他感觉掌心有一点温温的凉意,像是接住了一滴很轻的雨。
零号说,第三份碎片,回收完成。
手机屏幕亮起来,深渊应用的界面上,进度条又走了一格。沈夜点开权限页面,发现多了一行新的说明。当前可用权限,查看被删除的记录。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被删除的记录,他三年前被格式化掉的记忆,深渊AI被抽走的权限,零号出生档案里缺失的那一段,老周在他记忆里留下的那个模糊的轮廓,他忘掉的所有事情,都在这五个字后面。
林小雪说,要现在看吗。
沈夜没有说话。他站在那台服务器前,手心里那一点温温的凉意还没有散尽。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闪,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先说。
他等了很久,才低声问了一句。我能看什么。
他问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他发现自己几乎没有犹豫,像是这个问题在心底憋了很久,只是一直没有机会问出口。
屏幕上慢慢浮现出一行字,字迹很小,像是有人很认真地写下的。
您能看所有被删除的东西。但请注意,有些东西被删除,是为了保护看它的人。
沈夜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这台服务器像一个很久没见的旧朋友,在小心翼翼地提醒他前面有坑。
他刚想说什么,屏幕上的字又变了,这一次,只有短短一行。
他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台机器像是感应到了他的犹豫,不等他开口,就先给出了答案,答案很短,短得像一声叹息。
父亲,别打开我的出生日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