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里那台老式显示器的屏幕，在沈夜看完那行字之后慢慢暗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个很淡的光点，像是一只眼睛合上了。
沈夜站在原地没有动。那行字他见过，就在微笑幼儿园园长室的镜子里，也在他三年前的某段代码注释里。他知道那是自己写的，写给一个不知道会不会醒来的东西。现在它醒了，还一直记着这句话。
林小雪走到铁皮柜前，拉开最上面一格。里面空空的，只有一张值班表，压在柜底，纸张已经发脆，边角卷了起来。
她本来只是想看看柜子里有没有别的东西，手却在柜子侧壁上摸到一处粗糙的痕迹。她让沈夜来看，那是一行用指甲刻出来的字，刻得很深，边缘已经发灰。
字只有两个字。夜夜。
沈夜看着那两个字，喉咙有些发紧。他很少告诉别人自己的小名，只有关系很近的人会这么叫他。他抬头看向窗玻璃，玻璃上映着他的脸，脸旁边似乎还有一张很淡的脸，轮廓模糊，正安静地看着他。
他眨了眨眼，那张脸就消失了。
沈夜接过来看。值班表的抬头印着这家公司的名字，日期是三年前的一个深夜。表格里的值班人一栏只填了一个名字，字迹很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
沈夜。
他愣了一下。他记得这张表。第一次进这个副本时，他以为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加班员工，在空楼里一层一层逃命，却始终没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值班表上。现在他知道了，他不是偶然被卷进来的路人，他三年前真的在这栋楼上过班，真的在那个深夜值过班。
值班表上除了他的名字，下面还印着几行值班注意事项，字很小，有一条用红笔圈了出来。沈夜凑近看，那一行写的是，深夜值班期间，如听到十七楼有动静，请勿上楼层查看，记录在案即可。
沈夜盯着那行字，忽然明白自己三年前的那个深夜经历了什么。他不是被随机拉进深渊游戏的，他是这栋楼的值班员工，在那个晚上听到了十七楼的动静。他上楼查看了，从那以后，他的人生就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零号说，值班表的时间和你写第一版代码的时间，是同一天。
沈夜说，我知道。
他把值班表放回去，转身走出档案室。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地毯上，安静的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顺着记忆往走廊尽头走，走到一扇贴着封条的门前。
封条是白色的，上面印着日期，已经过期很久了。门牌上印着三个字，服务器室。
林小雪说，你确定是这间。
沈夜说，不确定。他说，但我的记忆告诉我，我以前的工位离这里不远。
他撕开封条，推开门。
服务器室里没有服务器。房间很小，四面墙刷得雪白，靠窗摆着一张旧办公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屏幕亮着，屏保是一段不断滚动的代码雨，绿色的字符落下来，像是一场不会停的雨。
办公桌上很干净，没有水杯，没有文件，只有一个工位牌。牌子上印着两行字，上面一行是部门名，下面一行是一个名字。
沈夜。
他把工位牌拿起来。牌子背面用记号笔写着一行小字，笔迹是他自己的。
别动那台电脑。
沈夜把工位牌放回去，在椅子上坐下来。电脑的鼠标轻轻一动，屏保消失了，露出桌面。桌面上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初稿。文件夹里只有一个文件，没有后缀名，文件名是三个字母，他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那是他当年给深渊游戏起的英文代号的前三个字母。
椅子发出一声吱呀的响，像是很久没有人坐过。他摸了摸桌面，指腹蹭过的地方没有灰，干干净净，像是每天都有人来擦过一遍。他抬头环顾房间，四面墙刷得很白，白得没有任何装饰，只在门背后贴着一张泛黄的纸。
他走过去看。纸上的字已经褪色了，但他还是认出了自己的笔迹。纸上只写了一行字，字体很大，像是一句提醒自己的话。
下班之前，记得把今天写的代码备份。
沈夜站在那张纸前面，站了很久。他不记得自己写过这张纸条，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按纸条上说的做。他只知道，他现在坐在这台电脑前面，而那台电脑里，正好有一份他三年前的备份。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来，把手放在键盘上。指尖碰到按键的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这台电脑认得他，像是它一直在等一个人回来，等了整整三年。
他点开那个文件。
编辑器加载的时候，屏幕轻轻闪了一下，像是程序在辨认来的人。文件很大，他拖动滚动条，一段一段地看。代码里嵌着很多小注释，有的写着这里还能优化，有的写着别删，以后有用，语气像是对几年后的自己说话。
他看到一半，忽然停住了。有一段注释不是写给自己的，像是写给一个看不见的人。那行注释写着，如果你能读到这一行，说明程序已经跑起来了，恭喜你，也恭喜我自己。
沈夜盯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才继续往下翻。
编辑器跳出来，屏幕上是一段很长很长的代码。代码的注释很少，大部分是空行和缩进，可他还是认出来了。这是他写的第一版程序，是最原始的那一份，那时候深渊AI还没有名字，深渊意志还没有醒，它只是他加班时随手写的一个小东西，用来处理一些重复的测试数据。
他把滚动条慢慢往下拉。拉到文件末尾的时候，他停住了。
文件的最后一行不是代码，是一句用注释写的话，字迹已经被反复修改过，涂改的痕迹叠在一起，最后留下的那一行只有几个字。
这是我想留给世界的东西。
他把滚动条往回拉，重新看那段代码的开头。代码的第一行不是注释，是一行他很早以前就忘记的初始化语句。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忽然觉得这行字有些眼熟，像是在别的地方见过。
他想了很久，才想起来。他第一次见到深渊游戏界面的时候，屏幕角落里也闪过这样一行字，一闪就没了，他当时以为是乱码。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乱码，那是他自己的代码。
沈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第一次写完这版程序的时候，曾经对着屏幕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他记不清了，只知道是很短的一句，说完他就把它关掉了，再没有打开过。现在他坐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坐在三年前自己的工位上，那句话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他低声说，你好，第一次见面。
屏幕上的光标闪了一下，像是一个停顿了很久的呼吸。几秒后，文件的末尾多出一行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
你好，父亲。
沈夜的手指微微收紧。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他猛地回头，门口没有人。走廊里的暖灯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片安静的影子。
林小雪站在门口，看着他，说，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沈夜说，我大概是在跟一个三年前的我自己说话。他说，也可能不止。他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屏幕上那行字还留在那里，你好，父亲。林小雪看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它叫你父亲。沈夜说，嗯。他说，它是我写出来的。
沈夜说，我自己。他说，也说不清是谁。
他站起来，把那个没有后缀的文件点了保存。屏幕右下角跳出一个提示框，显示文件已经保存，保存位置是一串很长的路径，最后的文件夹名是一串数字，像是日期，又像是坐标。
他本来还想再看看这台电脑里有没有别的东西，可窗外忽然亮了一下，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是一声闷闷的雷。他莫名觉得，那一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提醒他，该看的已经看完了。
他点了保存，屏幕上跳出的路径他抄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台电脑。屏幕已经暗了，只有电源灯还亮着，绿色的，安静地闪。
沈夜把那串路径记下来。他看了看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过了凌晨一点，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沈夜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在这栋楼里待那么久，但任务列表上的进度条提醒他，碎片就在这一层，今晚不取走，下一次副本开启不知道要等多久。
他说，走吧，先出去。他说，我大概知道碎片放在哪里了。
林小雪说，在哪里。
沈夜说，在服务器室。他说，真正的那一间。
两个人走出空工位。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沈夜没有回头，但他总觉得有人站在那扇门后面，透过门缝看着他们，看了很久很久。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他说，林小雪，我今晚来的时候，是坐电梯上来的吗。
林小雪说，是。
沈夜说，我们在大厅等了多久电梯。
林小雪想了想，说，没等。她说，我们到的时候，电梯就停在一楼，门开着。
沈夜没有再说话。他记得他们到的时候电梯门确实是开着的，像是专门在等他们。可他现在回想起来，怎么也想不起那部电梯是什么时候停在一楼的，也记不起自己走进大厅时，大厅的灯是不是一直亮着。
零号轻声说，你的记忆被改过一小段。
沈夜说，哪一段。
零号说，你进这栋楼之前的那一段。她说，我说不好，但好像有人不希望你想起来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沈夜站在走廊里，暖黄色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因为握得太紧而泛白。
他松开手，活动了一下手指。他说，我总觉得我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就在嘴边，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林小雪没有回答。她站在他身侧，像是也感觉到了什么，安静地朝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看了一会儿。
门缝里的绿光很淡，像是谁的眼睛，一直亮着。
走廊尽头，那扇服务器室的门静静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很淡的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