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处以后,沈夜把那张橘子糖纸放在桌上,摊平。
糖纸已经很旧了,折痕深得发白,像被人在口袋里揣了很久,又被反复展开过很多次。包装上的橘子图案褪成淡黄色,边缘卷起一小角。
零号的投影从手机里升起来,比平时慢了一些。她坐在桌沿,歪着头看那张糖纸,过了好一会儿,轻声说,橘子糖。
沈夜说,你认得这种糖。
零号没有马上回答。她伸手,隔空摸了摸那张糖纸的边角,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她说,小时候,周叔叔给我买过这种糖。冬天放学,他站在校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等我出来。
沈夜和林小雪对视了一眼。零号很少主动说起老周,更少用这么平缓的语气说话。她的大部分记忆都像被人剪过,只留下一些不连贯的片段,只有在很偶尔的时候,那些片段才会自己浮上来。
零号继续说,下雪天,他带我去一个小屋,屋里有炉子,很暖和。他把糖剥开,放到我手里,说,慢慢吃,别噎着。我坐在炉子边上,糖在嘴里化开,橘子味很浓。
她说到这里,声音慢慢低下去,投影的轮廓也晃了晃,像是信号不太好。她皱起眉头,说,我想不起来了。刚才那些话,我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沈夜的心沉了一下。他想起医生说过的话,零号的记忆被擦除过一次,留下的部分本来就不稳,如果频繁去翻,会加速剩下那些记忆的松动,松到最后,可能连她自己是谁都会忘记。
他不敢让她再想下去。他说,没事,就是一张糖纸,看岔了也正常。你累了,先歇一会儿。
零号哦了一声,投影缩回手机里,屏幕暗下去之前,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周叔叔很久没给我买过糖了。
沈夜没有接话。他等屏幕彻底暗下去,才重新拿起那张糖纸,翻到背面。
糖纸背面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颜色已经有点淡,但笔画还很清楚。字迹带着一点向左的倾斜,和他在地下室墙上看到的那个门字,出自同一只手。
他凑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如果你看到这张纸,说明零号还愿意吃糖。别让她再忘第三次。
沈夜把糖纸放下,靠在椅背上,很久没有说话。
林小雪拿起糖纸看了看,说,是老周写的。沈夜说,是老周写的。他说,他知道零号会忘,也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拿着这张糖纸找到她。他把这句话写在糖纸上,比写在任何档案里都安全,因为只有零号自己会认得出这种糖。
林小雪说,别让她再忘第三次。这句话的意思是,她已经被忘过两次了。
沈夜说,是。他说,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就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那是一次。在副本里她偶尔想起来又忘掉,又是一次。老周写这张糖纸的时候,大概就已经算好了,她迟早会被忘到连周叔叔三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夜忽然想起上次带零号去医院检查时,医生说过的话。医生说,她的记忆擦除过一次,留下的部分本来就脆,要是再频繁受刺激,剩下的也会一块一块松掉。松到最后,她会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他当时只觉得医生把话说重了。现在看着这张糖纸,他才明白,老周大概比医生更早知道这件事。
林小雪说,老周写这句话的时候,是把它当成最后一次嘱咐来写的。他说别让她再忘第三次,是因为他知道,第三次忘掉,就真的找不回来了。
沈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把糖纸轻轻放进桌上的盒子里,盖好盖子。
他顿了顿,说,我今天差点让她想了第三次。
林小雪没有说话。过了半晌,她才说,她说周叔叔给她买糖,是在雪地里的小屋。雪地的小屋,这种地方在深渊里不太常见,倒是像某一年冬天副本的角落。
沈夜说,你想说什么。
林小雪说,我想说,老周和零号的关系,可能比我们以为的更早。早到深渊游戏出现之前,他们就已经认识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沈夜重新把糖纸翻回正面,仔细看了看地上那条脚印延伸的方向。他一边想一边说,今天那个脚印,走得不快。
林小雪说,是。他说得对,脚印的步幅不大,每步之间的距离很均匀,像是一个人慢悠悠地走过去的,不是跑,也不是躲。
沈夜说,一个留了红字警告的人,如果不想被发现,完全可以绕过后门从别处走。可他把脚印留在灰里,一直延伸出去,还故意在门槛边掉了一张糖纸。
林小雪说,他是想让我们顺着脚印找到糖纸。
沈夜说,是。他说,他像是特意来了一趟,把这个东西送到我们眼皮底下,然后从后门走了。留红字是警告,留糖纸是引路。这个人既想让我们知道危险,又想让我们沿着线索走下去。
林小雪说,两条线索指向同一个地方吗。沈夜没有马上回答。他把今天收集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地下室的旧粉笔地图,墙上的门字,门字旁新写的红字,红字的笔画和他在微笑幼儿园旧园规副本里见过的红字第九条几乎一样,还有那张糖纸,以及糖纸上那句关于幼儿园的暗示。
旧园规里那条红字他记得很清楚,写的是,老师记住的孩子,会回到幼儿园补课。
他又想起刚才查到的档案备注,桃园路17号,旧址已搬迁,档案去向不明。他曾经顺着一条旧粉笔画线索查到过桃园路17号,那条粉笔画画着一辆小小的儿童车,车头朝向城东的方向。
他低声说,第五份碎片的位置,很可能不在那个地下室了。它被搬走了,搬去的地方,跟微笑幼儿园的旧档案有关。
林小雪说,你是说,线索指向幼儿园。
沈夜说,只是推测。他说,旧园规、红笔字、儿童车粉笔画、橘子糖纸,这些东西凑在一起,不像巧合。
他正想继续往下说,手机屏幕忽然自己亮了。深渊应用的界面跳出来,任务列表刷新了一下,在第五份碎片的坐标下面,多了一行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字。
那行字很短,像是系统直接贴上去的,没有落款,没有编号。
第七层在看着你。
沈夜盯着那行字,正要截图,页面下方又弹出一张图。图片像是监控截帧,俯拍的角度,画面里是深夜空无一人的公司机房,机柜排列整齐,冷气管道在天花板下方延伸。拍摄的角度很高,像有人趴在机房的墙角,正对着整间屋子。
沈夜看了两秒,说,这张图是从摄像头拍的。
林小雪说,哪个摄像头。
沈夜说,机房天花板角落那个。我第一次进那间机房的时候,专门看过那个摄像头,它的红灯是灭的,我以为它坏了。现在看,它从来没有坏过,它一直在拍,只是灯灭着,让人以为它没在工作。
手机屏幕暗下去,那行字和那张图都消失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任务列表恢复如常,第五份碎片的坐标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零号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困意。她说,沈夜,我刚才睡着的时候,梦到一间幼儿园,门口有个牌子,上面写着一句话,我记不清了。
沈夜说,别想了。
零号说,嗯,不想了。她说,反正想起来的那些,也留不住。她说完这句话,又安静下去。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城市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夜色切成很多块。沈夜坐在桌边,看着那张橘子糖纸,糖纸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旧旧的橙色。
沈夜把手机里的旧图翻出来,一张一张看。那张儿童车的粉笔画他存了很久,画在桃园路17号拆迁前的墙根上,车头朝着城东。他当时觉得只是小孩子的涂鸦,现在再看,那辆车的车头方向,正好对着微笑幼儿园老园址的方向。
他又翻了翻那份幼儿园档案目录,红字第九条那页他拍过照。老师记住的孩子,会回到幼儿园补课。他低声念了一遍,总觉得这句话不该被写进幼儿园的规则里。
林小雪坐在对面,说,你在想什么。
沈夜说,我在想,如果第五份碎片真的和幼儿园的旧档案有关,那它可能不是藏在档案里,而是藏在被删掉的那部分里。档案越完整,越藏不住东西,反而是删掉的部分,最安全。
他想了很久,才拿起手机,给林小雪发了一条消息,说明天去查微笑幼儿园的旧档案,如果那条路查不到,就去桃园路17号的老地址看看。
他发完消息,又把手机放下。
他合上手机之前,又看了一眼零号的投影。她在角落缩成很小的一团,像是已经睡着了,可屏幕上方的状态栏里,有一行他从未见过的小字,写着,记忆碎片同步中,同步源,微笑幼儿园档案室。
沈夜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零号从来没有自己连过什么档案室,她的记忆一直是封闭的,像是被人上了锁。现在锁却自己开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主动找了过来。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叫醒她。他只在心里记下这行字,打算明天去查幼儿园档案的时候,一并查清楚。他看了一眼零号缩在屏幕角落的投影,她在等他入睡,投影的轮廓比平时淡了一些,像一张被水洗过很多遍的旧照片。
沈夜轻轻说了一句,不会再忘第三次了。
这句话是说给零号听的,也是说给那张糖纸后面的人听的。他不知道老周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也不知道自己这句话能不能传到对方耳朵里。但他知道,那张糖纸既然送到了他手上,他就得替老周把这句话守住了。
窗外,街对面那盏路灯忽然闪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路过。沈夜望向窗外,路灯下空无一人,只有一片小小的光斑,在地面上安静地晃动。
他拉上窗帘,把那张橘子糖纸夹进一本书里,合上。他把书放回床头柜,关了灯。黑暗里,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零号的投影在翻身,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混的梦话,像在喊一个名字,又像只是梦里的呼吸。沈夜没有听清,也没有追问。他闭上眼睛,把明天要查的地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慢慢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