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下楼的时候,那个人还站在大堂里,没有走。
大堂的灯坏了一盏,半边亮半边暗。那人站在暗的那半边,黑框眼镜的镜片反着一点微光,看不出眼睛在看哪里。他的风衣比门卫那件旧得多,袖口磨出了毛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加班到很晚的中年男人。
沈夜在林小雪身侧停住脚步,说,你找我。
那人说,我等你一会儿了。他说,你的手机应该已经提示过,有同源信号接近。
沈夜没有掏手机,也没有接话。他站在原地,等着对方先亮牌。
那人又说,你放心,我不是副本里的东西,我是人。我叫陈远,以前在这家公司上过班,后来辞了,现在替别人做一点观察的活。
林小雪说,替谁观察。
陈远说,替一群玩家。他说,你们应该听说过守则派。
沈夜确实听说过。深渊游戏里的玩家分成很多派系,守则派是其中最讲究规矩的一支。别的玩家进副本,想的是怎么活着出来,怎么多赚点深渊币,守则派不一样,他们进副本,主要是为了研究规则本身。在他们眼里,副本里每一行看不懂的规则都藏着深意,破关的正确办法,是读懂规则背后的逻辑。
论坛上有人骂守则派神神叨叨,也有人佩服他们,说他们是最接近深渊真相的一批人。沈夜以前对这些派系不感兴趣,他只当它们是游戏里的玩家公会,各玩各的。可现在一个守则派的人站在他面前,说自己在现实里替派里干活,这让他有点意外。
他说,守则派不是都泡在副本里吗,怎么还有人在现实里活动。
陈远说,副本里的规则,追到根上,都长在现实里。他说,我们研究规则研究久了,慢慢发现一件怪事,有些副本不是凭空出现的,它像是从现实里某个地方长出来的,长到一半,被人硬生生按进了游戏里。
沈夜说,所以你们在现实里找副本的根。
陈远说,差不多。他说,我平时干的活,就是盯着那些和深渊同源的地方,看它们有没有异常。同源的信号平时很淡,像收音机里的底噪,可今晚这台机器的波动大得吓人,把方圆几条街的同频设备都带起来了。
沈夜说,守则派的人,不去副本里研究规则,跑到现实里来做什么。
陈远说,因为规则已经跑出副本了。他说,我是守则派外围的,平时的工作是在现实里盯着与深渊同源的信号源,看它们有没有异常波动。今晚这台机器的波动把附近的人都惊动了,我离得最近,就先过来看一眼。
沈夜说,你看到了什么。
陈远没有正面回答。他看着沈夜,忽然问了一句,第四份碎片,你已经拿到了吧。
沈夜的表情没有变化。他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陈远笑了笑,说,你不用跟我装。我不关心碎片在谁手里,我只关心一件事,这台机器里的东西被取走之后,留下的空位会怎么办。
沈夜说,什么意思。
陈远说,你们可能没想过一个问题。老周当年把这些东西藏在这台机器里,机器替它扛了三年。现在东西被你拿走了,机器空了,可它运行了三年深渊核心留下的那层痕迹还在。那些痕迹不会自己消失,它们会散出去,像水渗进墙里,把周围的环境一点点泡软。
沈夜听懂了。他问,会有人被拖进副本。
陈远点了点头。他说,这家公司,从今晚开始,已经是现实里的新异常点。未来几天,说不准哪天就有值夜班的人发现电梯多了一层,或者加班到半夜的人抬头看见窗外的楼多了几层。他们会成为新的玩家,或者说,新的祭品。
沈夜沉默了一会儿。他问,有办法堵住吗。
陈远说,办法有,但不在我们手上。他伸手从风衣内袋里摸出一张旧名片,递给沈夜。名片已经发黄,边角卷起,印着一个人的名字和一个已经停用的座机号码。
沈夜接过名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地址,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陈远说,守则派想见作者。他们不确定你是敌是友,所以先让我来递个话。你要是想见面,按这个地址来。要是你只是路过,把名片扔了就行,就当今晚没见过。
沈夜说,我不是作者。
陈远看着他,说,你今晚站在那台机器面前的时候,说的话,和你三年前说的那句,一字不差。他说,是不是作者,你自己心里有数。
沈夜的心跳快了一拍。他脸上没有露出什么,只问,你怎么知道我今晚说了什么。机房没有监控,门卫也不在了。
陈远说,这台机器周围的声音,和别的设备不一样。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说,我干这行久了,能听见一点别人听不见的东西。你说话的时候,机器里的核心会跟着轻轻震一下,像一个人听见熟悉的脚步声。
沈夜说,那也不能证明什么。戴同款眼镜的人那么多,说不定你认错了人。
陈远笑了一下,说,你说得对,戴这副眼镜的人不止你一个。他说,可会说那句话的人,我只见过你。
两人隔着几步路对视,谁都没有再退。林小雪站在沈夜身侧,手没有从口袋里拿出来。大堂坏掉的那盏灯忽然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砖上拉得忽长忽短。
过了几秒,陈远先移开目光,说,你不用急着承认。我来递话,话递到了就行。
沈夜没有接这个话头。他把名片收进口袋,问,还有别的吗。
陈远沉默了一下。他说,还有一句忠告,算是白送的。别把所有碎片都收齐。
沈夜说,为什么。
陈远说,老周当年拆开那些碎片的时候,不是为了把它们藏起来。他是想把一个完整的东西拆散,让谁都没法一次拿全。你们这些后来人只看到碎片能拼出一份力量,没想过,老周为什么宁可把它拆成七零八落,也不肯让它完整地躺在一个人手里。
他顿了顿,又说,碎片拼得越齐,拼出来的东西离你越近。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守则派的老人们传下来的。他们亲眼见过有人收齐过一份完整的核心,后来那人再没从副本里出来过。
林小雪说,你这话说得像恐吓。
陈远说,是提醒。他说完,拉了拉风衣的领子,转身往大堂门口走。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说,三年前我也在这栋楼里值过夜班。有天晚上机房那边动静很大,我上去看了一眼,看到机房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拿着旧手机,屏幕亮着,像是在跟人说话。他看到我就把手机收起来,说走错楼层了,第二天他就办了离职。
沈夜说,那个人长什么样。
陈远说,不高,瘦,戴着一块棕色的老手表。我当时觉得他眼熟,可一直没想起来在哪儿见过。
沈夜没有再问。他猜到了那个人是谁。老周三年前来过这栋楼,那一次,他没把碎片带走,只是把门重新锁好,然后消失在人堆里。
陈远看了他一眼,又继续说,你眼镜框里的编码,是深渊给你盖的章。盖了章的人,躲到哪里都会被找到。你要是不想被找到,最好想清楚,自己到底还想不想躲。
沈夜说,我没躲。
陈远说,那就好。
他推开门走了。大堂外夜色很沉,路灯下空无一人,他的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林小雪说,他的话,你信多少。
沈夜说,一半。他说,守则派的人不会无缘无故跑来递名片,他们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至少说明我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但他说碎片不能收齐,这句话我不信是假的。
零号说,他刚才说你那句话和今晚说的一字不差。他怎么会知道你三年前说了什么。
沈夜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只在机房里当着门卫说过那句话,机房没有监控,门卫已经消失了。陈远能说出这句话,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一直在监视这台机器,要么深渊把这个信息当成了公开消息,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圈子里传开了。
无论哪一种,都说明盯着他的人,比他以为的多得多。
沈夜把名片掏出来又看了一遍。背面的地址他没有见过,收进手机地图里搜了一下,定位落在旧城区一栋灰楼的二楼,楼下的店铺招牌早就摘了,整栋楼在卫星图上看不出什么特别。他退出地图,说,他们选在这种地方见面,多半是怕我带着副本里的东西过去。
林小雪说,你要去吗。
沈夜说,不急。等地下室那条线查完再说。先把第五份碎片拿到,再决定要不要去见守则派。手里没有筹码的时候,见谁都是被动的。
零号插了一句,他说别把所有碎片都收齐,可又急着想见作者。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有点自相矛盾。
沈夜说,所以他的话只能信一半。另一半,等见过他背后的人,再慢慢问。
沈夜没有再想下去。他回到家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他洗漱完躺在床上,顺手打开深渊应用,想看一眼任务列表有没有新的变化。
任务列表上,第四份碎片的字样已经暗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坐标。
坐标的指向很明确,是城西一条旧街。沈夜盯着那个地名看了很久,那是三年前他租的第一个办公室,也是他写深渊游戏初版代码的地方。那里现在已经改成了一家打印店,楼下的地下室一直锁着,房东说里面堆着旧物,不值钱,也没人清理。
第五份碎片的位置,在地下室。
沈夜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他低声说,绕了一圈,又回到最开始的地方了。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又,好像在他的记忆深处,那个地下室,他已经去过不止一次。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一直转着陈远那句话,机器空了,可它留下的痕迹还在散。他忽然想,老周当年把初版代码写在地下室那台机器里,现在第五份碎片又落回那个地下室,到底是巧合,还是老周从一开始就打算让他最后回到那里,去面对他三年前没写完的东西。
这句话没有答案,困意却先一步涌上来。他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去的时候,得把那台旧机器也一起打开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