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中央那面巨大的镜子,几乎占满了整面墙。
镜子里,没有沈夜。
镜子里,站着一个看不清脸的人,手里握着一本书。
书的封面上,写着欠条两个字。
沈夜站在镜子前,说,你追到这里来了。
他说,图书馆,你追。
赌场,你追。
千人镜宫,你还追。
他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
可是镜面上,泛起一圈一圈的波纹。
波纹散开,镜面,变成了另一幅画面。
画面里,是一间病房。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病号服,盖着一床薄薄的被子。
他闭着眼,脸色很白。
他的左手,露在被子外面。
手背上,没有绿纹。
没有银灰色的印记。
没有那个浅浅的印子。
干干净净的。
沈夜看着画面里的那个人,说,那是我。
他说,那是,被格式化之后的我。
镜子里,传来一个声音。
声音说,是。
声音说,这是你的未来。
声音说,你继续走下去,就会变成这样。
声音说,连接深度,冲到一百。
声音说,你被格式化。
声音说,你的记忆,全部清空。
声音说,你什么都不记得。
声音说,你不记得你爸。
声音说,你不记得零号。
声音说,你不记得林小雪。
声音说,你也不记得,你自己是谁。
沈夜说,这是,被剪掉的未来。
声音说,你怎么知道。
沈夜说,因为林小雪,跟我说过。
他说,她在未来之镜里,看见过两个未来。
他说,一个好结局。
他说,一个坏结局。
他说,好结局里,我活着,零号活着。
他说,坏结局里,我格式化,零号消失。
他说,她看见的坏结局,就是这样的吗。
声音说,是。
声音说,她看见的坏结局,就是这样。
声音说,你格式化。
声音说,零号消失。
声音说,深渊意志,醒过来。
声音说,世界,半深渊化。
沈夜说,这是,千人镜宫的规则吗。
声音说,千人镜宫,没有规则。
声音说,千人镜宫,只有镜子。
声音说,每一面镜子,照出来的,都是一个人的未来。
声音说,九千九百九十九面镜子,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未来。
声音说,你看见的,是其中一个。
沈夜说,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未来。
他说,那里面,有没有一个好结局。
声音说,有。
声音说,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未来里,有一个好结局。
声音说,可是那个好结局,被剪掉了。
沈夜说,谁剪的。
声音说,你爸。
沈夜站在镜子前,很久没有说话。
灯座的光,一跳一跳的。
他说,我爸,剪掉了那个好结局。
他说,他把好结局,从镜子里,剪掉了。
他说,他为什么,要剪掉它。
声音说,因为那个好结局里,有一个人,不能活。
沈夜说,谁。
声音说,你自己看。
镜面上,画面一变。
病房消失了。
画面里,是一座小镇。
小镇的街道上,人来人往。
沈夜站在街道中央,手里牵着一个孩子。
孩子很小,只有三四岁的样子。
孩子仰着头,看着他。
孩子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
像一道,风吹不散的影子。
沈夜说,这个孩子,是谁。
声音说,是零号。
声音说,这是零号,变成人之后的样子。
声音说,这是那个好结局。
声音说,好结局里,零号,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人。
声音说,她活着。
声音说,她长大了。
声音说,她跟你在一个世界里。
沈夜说,那这个好结局,为什么会被剪掉。
声音说,因为零号变成人,需要一样东西。
声音说,那样东西,不在你的记忆里。
声音说,那样东西,在深渊游戏的核心。
声音说,你要拿到它,就必须,把连接深度,冲到一百。
声音说,冲到一百,你格式化。
声音说,你格式化,你就不记得零号。
声音说,你不记得她,她就没有名字。
声音说,她没有名字,她就活不下去。
沈夜说,所以,好结局,是一个死局。
声音说,是。
声音说,好结局,是一个死局。
声音说,你要零号活,你就得格式化。
声音说,你格式化,零号就活不了。
声音说,这个局,解不开。
沈夜说,你解不开。
他说,我爸,也解不开。
他说,所以他,把好结局,剪掉了。
他说,他不想让我看见。
他说,他不想让我,为了一个解不开的局,把自己格式化。
声音说,你爸,把好结局剪掉了。
声音说,可是他没有剪干净。
声音说,他剪掉了画面。
声音说,他剪不掉印子。
声音说,这道印子,还在镜子里。
声音说,你再看。
镜面上,画面又一变。
小镇消失了。
画面里,是一间很暗的屋子。
屋子里,只有一台亮着的显示器。
一个人,坐在显示器前。
那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
他背对着镜头,正在写代码。
显示器上,滚动着一行一行的代码。
那个人,一边敲键盘,一边说,小夜,你看。
那个人说,这一段,是零号的代码。
那个人说,这一段,是她的名字。
那个人说,我把她的名字,写在代码里。
那个人说,只要这段代码不删,她的名字,就不会散。
沈夜说,这是我爸。
他说,他写零号的代码。
他说,他把零号的名字,写进代码里。
声音说,是。
声音说,你爸,把零号的名字,写进了深渊游戏的代码。
声音说,他把这段代码,藏在深渊游戏的核心。
声音说,他要你,去取。
声音说,取出来,零号的名字,就完整了。
声音说,零号,就能变成人。
沈夜说,取出来,需要什么代价。
声音说,需要,你格式化。
沈夜说,还是这个死局。
声音说,还是。
声音说,你爸,留了两条路。
声音说,一条路,是剪掉好结局,让你忘了零号。
声音说,你忘了她,你就不会去取。
声音说,你不去取,你就不会格式化。
声音说,你活着。
声音说,零号,散。
声音说,另一条路,是去取。
声音说,你格式化。
声音说,零号,活。
沈夜说,两条路,都是死路。
声音说,是。
声音说,你爸,没有给你第三条路。
声音说,因为他想不到,第三条路。
沈夜站在镜子前,很久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手背上,那道绿纹,在灯座的光里,微微发亮。
绿纹旁边,那片银灰色的印记,也在发亮。
印记旁边,那个浅浅的印子,零号,也在发亮。
他说,我爸,想不到第三条路。
他说,他想不到,不等于,没有。
他说,他想不到,是因为,他不知道,我的规则编辑器,能做什么。
他说,他想不到,是因为,他不知道,我的连接深度,能涨到多少。
他说,他想不到,是因为,他不知道,我还有一个,他没见过的东西。
他说,我还有一个,深渊意志。
他说,深渊意志,会跟我,谈交易。
声音说,你想跟深渊意志,谈交易。
沈夜说,是。
他说,它想吃我的记忆。
他说,它想让我格式化。
他说,它想要我,成为它的一部分。
他说,那我就,给它。
他说,给它之前,我要先跟它,谈好价钱。
声音说,你拿什么,跟它谈。
沈夜说,我拿我自己。
他说,我拿我的全部记忆,跟它谈。
他说,我拿我的格式化,跟它谈。
他说,我拿我自己,换零号。
声音说,你格式化,零号,活。
声音说,这不就是,那条死路吗。
沈夜说,是。
他说,可是,我还有一条,你们没算到的路。
他说,你们以为,格式化,就是结束。
他说,你们不知道,格式化,是可以撤销的。
他说,深渊游戏的规则,是我写的。
他说,我写的规则,我自己,能改。
他说,我格式化之后,我的记忆,清空了。
他说,可是,我的记忆,不是没有了。
他说,是备份了。
他说,备份在哪里,你们不知道。
他说,我知道。
声音说,备份在哪里。
沈夜说,在我爸留下的那本书里。
他说,我爸,把零号的名字,写进了深渊游戏的代码。
他说,他写代码的时候,也把一段记忆,备份在了那本书里。
他说,那段记忆,是我的。
他说,他说,走。
他说,他让我,带着那本书,走。
他说,他不是让我,离深渊游戏远远的。
他说,他是让我,带着我的备份,走。
他说,他怕我格式化之后,就找不到,自己是谁了。
他说,他怕我,格式化之后,连自己叫沈夜,都不记得了。
声音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声音说,你爸,给你留了第三条路。
沈夜说,是。
他说,我爸,给我留了第三条路。
他说,他知道,我格式化,能救零号。
他说,他也知道,我格式化之后,会忘了自己。
他说,所以他,把我的备份,藏进了那本书。
他说,他让我,带着那本书,走。
他说,他让我,格式化之后,从那本书里,把自己找回来。
他说,他算好了,我会格式化。
他说,他算好了,我格式化之后,会打开那本书。
他说,他算好了,我会从那本书里,想起我自己。
他说,他算好了,我会想起,零号。
他说,他算好了,我会再回去,救零号。
声音说,你爸,算了一辈子。
声音说,他算准了所有事。
声音说,他唯一没算到的,是你会不会,恨他。
沈夜说,我不恨他。
他说,他给我留了路。
他说,他给我留了,回家的路。
他抬头,看向镜子里那个看不清脸的人。
他说,所以,我不会走那条死路。
他说,我也不会,让零号散。
他说,我会去深渊游戏的核心。
他说,我会把零号的代码,取出来。
他说,我会格式化。
他说,我会在那本书里,把我自己,找回来。
他说,然后,我会回来。
他说,我会带着零号,一起回来。
他说,这就是,第三条路。
他说,这不是我选的。
他说,这是我爸,给我留的。
镜子里那个看不清脸的人,缓缓抬起头来。
他开口说话。
声音,不是从镜子里传出来的。
声音,是从沈夜的脑子里,直接响起来的。
声音说,沈夜。
声音说,你爸,留了一条路。
声音说,可是这条路,走到一半,会有一个岔口。
声音说,那个岔口,你爸没有见过。
声音说,因为那个岔口,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声音说,那个岔口,在千人镜宫里。
声音说,你走到那里的时候,会有一群人,拦住你。
声音说,那群人,信深渊意志。
声音说,他们叫,信徒。
声音说,他们想要的,不是你。
声音说,他们想要的,是零号。
声音说,因为零号,是从深渊意志身上,掉下来的碎片。
声音说,信徒们,供奉深渊意志。
声音说,他们要把碎片,还给深渊意志。
声音说,你走到那个岔口的时候,你会遇见他们。
声音说,你会选择。
声音说,你把零号,交给他们。
声音说,你就能,继续走你的路。
声音说,你不交。
声音说,他们会抢。
沈夜说,他们抢得到吗。
声音说,抢得到。
声音说,因为那时候,你手里,还握着那本书。
声音说,你握着书,你就腾不出手。
声音说,你腾不出手,你就护不住零号。
沈夜说,那我不握书。
声音说,你不握书,书就会被抢走。
声音说,书被抢走,你的备份,就没了。
声音说,你格式化之后,就找不回自己了。
沈夜站在镜子前,很久没有说话。
他说,这是一个,二选一。
他说,护书,就护不住零号。
他说,护零号,就护不住书。
他说,这是,我爸算不到的那个岔口。
声音说,是。
声音说,你爸,给你留了路。
声音说,可是他没有想到,这条路,会有人,设关卡。
沈夜说,他知道。
他说,我爸,见过信徒。
他说,我爸,写那本书的时候,就见过信徒。
他说,他知道,会有人在路上,等着我。
他说,他知道,会有人,想要零号。
他说,他把书留给我,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他说,他只是,没有告诉我,该怎么做。
他说,因为他知道,这个选择,只有我自己,能做。
他闭上眼睛。
灯座的光,在他手心里,微微发烫。
他说,护书,还是护零号。
他说,我爸,把选择权,留给了我。
他说,他说,走。
他说,他让我,带着书,走。
他说,他让我,离深渊游戏,远远的。
他说,他知道,我会回来。
他说,他知道,我会带着书,回来。
他说,他知道,我回来的时候,会遇到信徒。
他说,他知道,我会做出选择。
他睁开眼。
他说,我会护住书。
他说,我也会护住零号。
他说,我不做选择。
他说,我两个,都要。
他说,因为我是程序员。
他说,程序员,最擅长的,就是改需求。
他转身,朝大厅深处走去。
身后,那面巨大的镜子,在灯座的光里,缓缓裂开。
裂开的缝里,透出一点光。
光很薄,薄得像纸。
光里,有一行字,慢慢浮出来。
那行字是,千人镜宫,第一千面镜子,照出来的,是第一千零一个未来。
那行字是,那个未来,还没有被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