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宁看来,大部分海边城市的结构都很类似。
最核心的区域是密集的住宅、写字楼、商场等各种建筑,越往外围,建筑的密度就越低,高度就越矮。高楼大厦将变成有着大片厂房的工业区,再往外,工业区又变成大片的开阔的田地。
加沙地带的城市们也不例外,只不过现在它们的一切都在战争中变得荒芜了。
楼宇倒塌了,街道上不再有嘈杂的人群。工业区不再运转了,不会有大型的货车来往。
外围的土地倒是仍然保留着被划分出来的一块一块的方格形状,不过在其它地方,在方格间总能时不时看到有人开着农业机器在耕种,每个格子里面都填满了茂盛的黄色或绿色的植物,但在这里,一眼望过去只能看到田地中裸露的土地的颜色。
周宁和朋友们沿着荒凉的郊区游到尽头,前方陆地上出现一条长长的隔离墙。
周宁原先在别的地方游历的时候,常常因为两个国家之间没有明显的界限而对自己的具体位置感到苦恼,而现在,面前这堵墙终于让她能肯定了。
这是巴勒斯坦和埃及之间的边界线,也叫做费城走廊,越过它,她和朋友们就到埃及了。
不过这道线并不是那么好跨越的,它像一条很宽的大马路,马路两边都修了好几道墙。最外面是一道矮的砖墙,随后是一道顶部有带刺钢丝卷的铁栅栏,最后还有一道更高的围墙。
在围墙中间有人端着枪在巡逻,天空上有来回巡视的无人机,连海上也有军方的快艇。
如果是人类的话,基本上是没有可能穿越这条边境线的。
但海洋生物就不一样了,周宁和朋友们并没有引起海上的巡逻艇的注意,简单地就游到了埃及的海域。
身在埃及,周宁回首望去。
加沙的惨痛就在咫尺之间,她如此轻易地跨越了,身在战争中的人们却不知何时才能到达期盼中的和平。
她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可是她也知道,除了祈祷世界和平,她什么都做不了。
在感到沉重和唏嘘间,周宁又一次想起自己的祖国。
那里似乎是世界上最和平的地方,她生活在祖国的时候,当然也遇到过无数个烦恼,可祖国从来没有让她担忧过会有战争降临在自己头上。
从北美洲一路游来,她遇到过很多国家,有的繁华,有的原始,有的自由,它们都是很好的。
但旅行见世面是一回事,真要比较起来,她还是觉得祖国好。
毕竟,世界上怎么可能有地方比得过家呢?
那是孕育她的地方、保护她的地方,承载了她三十年的喜怒哀乐,也连系着她的一切牵挂与眷恋。
她想家了。
思乡之情猝不及防地涌上来,周宁蔫了片刻,又很快打起精神。
她望着前方,向朋友们大声宣告:“马上就要到苏伊士运河了,我们一定要跨过运河!”
她回忆着世界地图,扳着手指头算:“游过运河就到了红海,到了红海四舍五入就到了阿拉伯海,到了阿拉伯海离孟加拉湾也不远了,孟加拉湾都到了,基本上就到了南海。等到了南海,就到了——”
“我的故乡”这四个字卡在周宁喉咙里,没有说出口。
现在她是海豹了,她的海豹故乡是楚科奇海呢。
要是说她的故乡在中国,根本和别的动物解释不清。
可偏偏瓜头鲸把她这番长长的话听进去了,还好奇地问:“到了南海就到了哪了?”
“就到了……”周宁卡壳片刻,最后轻声道,“就到了我最想去的地方。”
瓜头鲸听了这话,游到周宁旁边,胸鳍反复扇在她圆滚滚的身体上,拍得砰砰直响:“既然是你最想去的地方,那我一定要帮你穿越这个苏、苏一四运河!”
周宁的脂肪被拍打得颤动着,内心也十分感动:“瓜,你真好!”
瓜头鲸昂首挺胸,义不容辞:“谁让我是皇帝呢!”
周宁在感动之下大声奉承:“瓜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老真海豚游在在它俩身后,悄无声息地翻了两个白眼。
这两个傻子,现在是愈发的傻了!
吵闹间,三只动物朝着西方的苏伊士运河一路畅游,很快,前面的海域出现一大群货轮。
它们庞大的身躯集体停在岸边,挤满了海面,看上去十分壮观。
去过巴拿马运河的周宁一看就知道,前面肯定就是苏伊士运河了,这些货轮都是在等待排队过河呢。
周宁熟门熟路地带着两个朋友往河口游,介绍道:“这些船会被牵引船带着进入运河,进去之后就是一个大大的水闸,等船到了才会打开……咦?”
介绍的工夫,它们已经游到了苏伊士运河入口,可是往里一看,这里并没有水闸,大部分货船也并不需要牵引船。
苏伊士运河不像巴拿马运河那样有水位差,一路畅通无阻,也不像巴拿马运河那么窄,它看上去很宽广,两艘大货轮并行都还有很多余地。
周宁高兴地一拍肚皮,这是好事啊!
河面又宽,又没有水闸进水放水搅乱水流,简直是闭着眼睛都能过嘛!
她率先往河道内游去,高呼道:“我们只要离那些巨型货轮远一点就很安全了,冲冲冲!”
瓜头鲸和老真海豚观察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难点,同样放心大胆地游入河道内。
在苏伊士运河内部,人工开挖的痕迹很明显。
两边的河堤都是整整齐齐的斜坡,河水的深度也很一致,河道切面是一个整整齐齐的上宽下窄的梯形。
河道左右两边的边缘水很浅,不适合游动,再加上河水深度也只有二十多米,因此身在运河内部,比从外面看它要感觉逼仄一些。
周宁不怕搁浅,对声音的感知也没那么灵敏,倒是挺担心两个伙伴在这狭窄且噪音纷杂的运河里适应不了,她扭头看着朋友们:“你们感觉还好吗?这条运河还挺长的,我们可能要大半天的时间,甚至一整天的时间才能够通过。如果实在受不了,一定不要勉强呀。”
“这有什么,”瓜头鲸一拍胸脯,表现得很轻松,“这里也就吵了点、窄了点、水浅了点、泥沙多了点而已。前后的大船离我们都挺远的,速度又慢,感觉过河一点难度都没有嘛!”
周宁吹捧的话还在嘴边没来得及说出来,一阵刺耳的引擎声先从后方高速逼近。
瓜头鲸注意到这声音,立刻就想开口预警后面一会要有船来了,并炫耀一下自己对声音的察觉能力。
可它刚说了个“有”字,引擎声已经轰隆隆地盖到它们头顶。
快艇带着雪白的浪花嚣张地从它们头上游过,强劲的尾流像一阵有实体的风劈头盖脸地压了过来。
瓜头鲸和老真海豚用力甩动着尾鳍,用最快的速度下潜躲避,周宁游泳的能力没那么强,在海里打了好几个滚才稳住身形,好险撞到旁边的另一艘船。
三只动物在被搅起泥沙的浑浊河底碰头,都是心有余悸。
大意了,根本没想到运河里面居然还有速度这么快的船。
幸好它们一直在中下层水域游荡,但凡上浮一点,就不只是被水流掀个跟头的事情了,快艇的螺旋桨都要从它们身上犁过去了。
瓜头鲸瓜脸皱成一团,百思不得其解:“我的声呐明明很远的声音都能发现,但是这个船,为什么刚听到它的声音的时候就已经离我们很近了?”
老真海豚担忧地看了一眼上方,那里还不断地有快速的小艇驶过:“这里的背景噪音太大了,小船的声音和背景噪音混在一起,所以我们根本发现不了它,只有当它离得够近,声音够强的时候才能注意到。”
周宁不懂声呐,但她用耳朵听起来和海豚们的感受是一样的。
并且在这种环境下,她的胡须也没用。水流太过紊乱了,她没法精准地判断出哪些来自即将从身后驶来的快艇。
浮上水面用眼睛看倒是可行,可是她的脖子又没那么灵活。做不到一边看着后边观察,一边朝着前方游。
周宁当机立断,打起了退堂鼓:“这样游下去也太危险了,要不算了吧!绕远路只是耽误一点时间而已,但是安全呀!反正我们要环球旅行的,就回头从非洲慢慢游呗!”
瓜头鲸不久前才拍着胸脯说一定要帮它过河,现在当然不愿回头:“环球旅行也不影响你先去自己最想去的地方呀!你们海豹又活不久的,最想去的地方不抓紧时间去,说不定就没机会去了!”
周宁噎了一下,反驳道:“可是这里这么多快船也很要命啊!万一死在这里岂不是更亏?”
“谁说我们一定要死在这里了?我们想想办法嘛!”瓜头鲸十分自信,“我们两个智慧的大脑在这里,还愁找不到躲船的方法吗?你的脑子虽然不大,但也可以一起想呀!”
现在不是拌嘴的时候。面对瓜头鲸的挑衅,周宁没有用语言还击,而是恼怒地开始思考对策。
可是想了好一会,她还真想不到什么很好的办法。
从水底下很难察觉到快艇的接近,要观察快艇只有浮上水面用眼睛看这一个选项。
可是现在经过它们头顶的快艇又多又密,在海底下还能躲避乱流,要是去了水面上,那根本无处可躲,更加危险。
周宁没想出来对策,旁边瓜头鲸也表情严肃,一副脑仁正在高速旋转,却什么结果都没旋转出来的样子。
周宁正想开口再次劝退,在旁边一直没做声的老真海豚忽然开口:“我有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