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修文握着手机站在礁石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叶校长?”他的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海风灌进听筒,呼呼地响,他不知道对方听清了没有。
“是我。”叶水洪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文件,“你明天下午有没有空?我来海田这边办点事,想顺路跟你聊聊。”
武修文脑子转得飞快。明天下午,区教研室听课,六二班,郑松珍刚通知的。他舔了下嘴唇:“明天下午我有个公开课,区里来听课。上午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就上午。九点半,你们学校旁边那个海边茶座,我请你喝杯茶。”
“好。”
挂了电话,武修文还保持着举手机的姿势。黄诗娴仰着头看他,蟹壳帽子早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她的眼神里全是问号。
“叶水洪。”武修文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像在念一个上辈子的词,“松岗小学的校长。他说想当面跟我谈一件事。”
黄诗娴的眉头拧起来:“他找你干什么?你都离开松岗了。”
“不知道。”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礁石,节奏忽然变得很重,像心跳。武修文把手机揣进口袋,指尖碰到那枚贝壳,凉丝丝的,他握紧了,指节泛白。黄诗娴忽然伸手,覆在他攥紧的拳头上。她的手心温热而干燥,像晒了一下午的沙。
“不管什么事,”她说,“你今晚得先把明天的课备好。区教研室听课,你不能砸。”
这句话像一盆海水泼醒了他。武修文深吸一口气,咸涩的空气灌进肺里,脑子终于重新转起来。“你说得对。走,回去备课。”
两个人翻过沙丘往学校走。木麻黄林里黑黢黢的,黄诗娴掏出手机照路,一束白光在树干间跳来跳去,惊起几只夜鸟扑棱棱地飞。武修文走在她后面半步远的地方,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蟹黄香,混着她身上那种洗衣液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他低头一看,她另一只手里还攥着那只搪瓷盆,盆底那点蟹黄被她用一片树叶盖着,像藏了什么宝贝。
“你还端着这个?”
“给你留的。”她头也不回,“回去热一下,你备课的时候吃。别又光喝白粥。”
武修文胸口那点被叶水洪搅起来的乱,忽然被这句话压下去大半。他快走两步,跟她并肩,木麻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像在说悄悄话。
回到宿舍已经快九点。武修文把那碗蟹黄搁在书桌上,打开台灯。黄诗娴回到自己宿舍之前,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头发被风吹得毛茸茸的,像一只偷懒的小猫。“明早六点半我来叫你,一起去教室。你今晚别熬太晚。”然后脑袋缩回去,脚步声嗒嗒嗒地远了。
武修文坐在灯下,摊开教案本。灯光把纸面照得发黄,像旧照片。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想起黄诗娴说的“你连语文课都能上,还怕数学课”,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开始写。
六二班这节公开课,他准备的课题是“分数除法”。本来想按教材走,但写到一半,他停了。他想起了林方琼上个月在办公室说的话:“你们班那几个基础差的,考个及格都费劲,讲深了他们吸收不了。”当时他没接话,但心里一直记着。他放下笔,翻出六二班上学期期末的成绩单,一个个名字看过去,周涛、林小敏、陈大壮……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分数,每一个分数背后都有一个具体的孩子。他一个个想他们上课的样子,周涛喜欢举手但总答错,林小敏从不举手但作业干净得让人心疼,陈大壮坐在最后一排,字写得像螃蟹爬,但上次他讲《草原》的时候,陈大壮破天荒地在作文里写了一句“我想去看看敕勒川的天”。
武修文重新拿起笔,把教案划掉一半重写。他决定不从定义讲起,他从一个真实的问题讲起。海田小学门前那条路,每天放学孩子们都要走,从校门到家门口,三公里。如果走路速度是每小时四公里,走了一半路程要多久?如果陈大壮骑车,速度是走路的三倍,他要比别人早到家多少分钟?
他把这个方案写下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冒险。但这种冒险让他兴奋,手指尖微微发麻,像攥着一颗跳跳糖。
凌晨十二点半,教案写完。他伸了个懒腰,扭头看见桌上那碗蟹黄,已经凉透了。他用开水泡了泡,就着冷饭扒拉了两口,蟹黄的鲜甜在嘴里化开,他想起来这是黄诗娴用自己那只蟹挖给他的。吃完他把碗洗了,搁在窗台上,月光照进来,搪瓷盆边缘磕掉的那块瓷泛着温润的光。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黄诗娴准时出现在他门口。她今天穿了件浅绿色的针织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教学楼走,经过操场的时候,晨雾还没散,篮球架在雾里像两个站岗的哨兵。黄诗娴忽然说:“你今天穿这件白衬衫挺好看。”
武修文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衬衫,领子昨晚洗了晾在阳台,今早收下来还带着点潮。“昨晚洗的。”他说。
“我知道,我帮你收的。”黄诗娴说完就快步往前走,把他甩开三四步远。武修文站在原地,捏着教案本的边角,心里有个地方软得像被太阳晒化的糖。
上午九点半,武修文准时到了海边茶座。说是茶座,其实就是海田码头边一个搭在木麻黄林里的棚子,几张塑料桌,几把折叠椅,老板娘用煤炉烧水,一壶茶五块钱。叶水洪已经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面前摆着两杯茶,还冒着热气。
武修文走过去,叶水洪抬头看他。两个人四个月没见了,叶水洪瘦了些,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深蓝色POLO衫,看起来还是那个样子,说话前先抿一口茶,像要把每个字都润湿了再说。
“坐。”叶水洪推过来一杯茶。
武修文坐下来。塑料椅嘎吱响了一声。远处码头上有人卸货,吆喝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混着海鸥的叫声。叶水洪看着他,目光很平,没有他预想中的审视或尴尬。
“你在海田干得不错。”叶水洪开口了,“我都听说了。六二班的数学从倒数冲到年级第一,赵皓星在区里开会的时候点名夸你。”
武修文端着茶杯,没说话。茶是粗茶,有点涩,但回甘很重。
叶水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放低:“武老师,我今天来,不是以松岗校长的身份。”
“那是什么?”
“是区中心教研组委托我来找你。”叶水洪从脚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到桌子中间,“区里要成立一个小学数学教研工作室,面向全区招主持人。全脱产,两年,带团队做课题,有经费,有编制。梁文昌和李盛新都推荐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