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姬无法理解。
鱼人们如今的处境,已经比当年在深海一万米之下的鱼人岛时,要好上太多太多了。
她之前执政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考虑过,给那些鱼人安排一些用脑的更体面工作。
但实际上,他们根本就做不来。
而且,最终是那些被她帮助过的鱼人,主动放弃了那些机会,重新回去干起了体力活。
可这才过去短短几年而已啊。
怎么会,发展成现在这般水火不容的地步呢?
乙姬的心中,充满了困惑与不安。
沉默了良久,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向白星,轻声问道:
“白星,阿鲁玛和佐迪克,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那是两个曾经乙姬帮助过的鱼人。
她当年费了不少心血,想要将他们培养成鱼人与人鱼之间沟通的桥梁。
白星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随后摊了摊手,轻描淡写地说道:
“他们啊,已经转生了呢。”
“现在,应该是两个两岁大的人类小孩了。而且,他们在转生之前,还主动提出,不要保留前世的记忆,来世不愿做鱼人了。”
“什... 什么?”
乙姬猛地一震,整个人都愣住了。
“转生?他们死了?”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怎么会... 他们不是好好的吗?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分别死在了两场鱼人和人鱼的冲突之中。” 白星平静地叙述着,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具体来说,是被鱼人那一方给杀死的。”
“被鱼人杀死的?” 乙姬难以置信。
阿鲁玛和佐迪克可都是鱼人啊。
“是的。” 白星点了点头,“因为鱼人们觉得,他们两个,亲近人鱼,是背叛了鱼人一族的叛徒。在那两次冲突中,因为他们出面想要调节,被愤怒的鱼人给杀了。”
当时的时候,她需要忙的事情很多。
哪怕是现在没有那么忙,这种小事也不在她的关注里。
人鱼王国总计上百万人口,她不可能去关注每一个。
白星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
“不过,母亲大人,您放心。杀害他们的那些凶手,我都已经亲自处理干净了。我保证,让他们死后的下一世,统统都投胎成为最低贱的畜生,永世不得超生。”
然而此时此刻的乙姬,早已没有心思去听这些了。
她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深深的恍惚之中。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
当年,她倾注了毕生心血,一手建立起来的那个万族平等的理想国度。
竟然在她卸任之后,短短不到几年的时间里,就变成了如今这般。
血流成河、水火不容...
她还记得阿鲁玛和佐迪克两人,信誓旦旦说要维护种族和平的时候。
没想到,他们已经死在了同族的仇恨之中。
乙姬的眼眶渐渐泛红,泪水在无声地打转。
明明,她已经为了理想,向现实妥协了那么多了。
但最终,还是做不到吗...
白星静静地注视着眼前流泪的母亲,脸上的神情,依旧保持着那副温柔而恬静的模样。
她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露出任何不安或慌乱的情绪。
她只是默默地看着,心中一片平静。
她的计划,本来就是如此。
她是个极其现实的人。
不是她不想要平等,而是,既然鱼人自己不想要体面,那她,就帮对方体面。
让她的母亲,为这样的一群种族流泪,甚至心碎...
这样的种族,早就该从这个世界上彻底灭绝了。
而罗斯...
他只是伸手,轻轻搂住了乙姬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则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背,任由她在自己怀中无声地哭泣。
他对此,倒是没有太多的想法。
鱼人和人鱼,无论最后是谁胜谁负,无论结局如何,都提不起他多少兴趣。
相比之下。
白星和乙姬,这对母女各自的理念,在未来会朝着什么样的方向发展,最终又会如何碰撞演化...
这,才是他真正期待,也真正感兴趣的点。
过了好一会儿,乙姬才渐渐止住了泪水。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脸颊上还带着泪痕,眼眶红红的,像只哭过的小兔子。
"谢谢你,夫君。”
她红着脸,小声地向罗斯道谢,心里却有些羞耻。
自己在女儿面前,哭得这么难看,实在是太丢人了。
"噗嗤。”
白星看着自己母亲那副小女儿般的羞涩模样,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眼神里满是揶揄:
"母亲大人,您这会儿的样子,真的很可爱呢。”
她在某些方面,可比乙姬要成熟得多了。
乙姬这一生所经历过的最大的打击,也不过是当年鱼人岛的覆灭,以及后来得知这个世界真相时的那份震撼与绝望罢了。
而在那之后,跟随了罗斯,她的人生,便一路顺风顺水,几乎再无波澜。
可白星不同。
从她懂事起,就需要考虑太多太多的事情了... 权力的平衡,种族的矛盾,王国的未来,父亲的期待...
这些沉重的东西,早已将她打磨成了一个极为成熟、极为现实的人。
"你这孩子...”
乙姬不满地轻哼一声,故意瞪了白星一眼:
"当了女王,翅膀硬了,就开始不尊重我这个当母亲的了是吧?”
"哪儿敢啊。”
白星笑眯眯地说道,依旧挽着乙姬的手臂,语气里满是撒娇。
她顿了顿,随后又轻声问道:
"母亲大人... 您觉得,接下来,我该怎么办?”
乙姬沉默了片刻。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水,轻叹一声,缓缓开口:
"白星,你现在,是人鱼王国的女王。”
"这个国家的未来,会由你来指引,而不是我。”
此刻的乙姬,也终于想明白了。
如果说,她一旦卸任,之前那看似美好的平等,便瞬间化作了泡影。
那只能说明,那份平等本身,就是虚假的,是无法持久的,是她一厢情愿的幻想罢了。
白星看着母亲那副略显疲惫的模样,心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郑重地向乙姬保证道:
"母亲大人,您放心,我一定会让人鱼王国,走向更加繁荣昌盛的未来。”
"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会轻易动用武力的。”
"但如果...真的到了那个份上,我也绝不会留情。”
这句话,已经是她在为后续即将发生的事情,做铺垫了。
因为她很清楚,鱼人接下来,会做些什么。
"这都是你的事情了。” 乙姬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我所想要的,终究只是一场泡影啊。”
可能是年纪渐渐增长了,很多事情,她也不再看得那么重了。
看着自己的女儿,已经长大成人,变得能够独当一面,甚至比自己更加强大...
她也想要放手了。
"如果真的想要,那就去做就好了。”罗斯嘴角微扬,漫不经心地开口道,"哪怕只是用武力去强行维持,只要你想,就一定能做到。”
在这方面,他的想法,与乙姬可截然不同。
他从来不在意那些蝼蚁怎么想,只要他自己,能够达成目的就行了。
"我们不一样的,夫君。”
乙姬笑着摇了摇头,轻声说道。
跟罗斯做了这么久的枕边人,哪怕她听不到对方的心声,但又怎么会不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想要的,从一开始,就是大家发自内心的认同啊。”
"如果他们自己,都不认为彼此是平等的,那我又何必,费尽心思去管这些闲事呢?”
"随你吧。”
罗斯自然也清楚乙姬的想法。
他之所以说出方才那番话,也只是在表示... 自己永远会为她撑腰罢了。
既然对方不需要,那他自然也不会多做什么。
只是...
他转过头,看向了一旁的白星,给了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虽然他不会为了乙姬主动做什么,但有些人,扰了他和乙姬的心情,总是需要付出一些代价的。
白星收到罗斯的示意,眼波流转,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悄然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收到了。
果然...
还是父亲大人,最对她的胃口了呢!
母亲太过温柔,太过理想主义。
而父亲,则更加现实,也更加果断。
......
夜幕降临,人鱼王国本该是一片宁静祥和的景象。
然而就在今夜。
整个港口区,却被一股压抑而沉重的气氛,笼罩得密不透风。
街道上,原本应该早已关门歇业的店铺,此刻却依旧灯火通明,但那些店主们,却一个个躲在门后,透过门缝,惊恐地望着外面。
此刻的街道上,一队又一队身穿制式制服的人鱼治安官,正挨家挨户地搜查着每一栋建筑,每一间房屋。
他们的动作迅速而果断,手中握着名单,脸上带着冰冷的肃杀之意。
"砰!”
一扇木门,被人鱼治安官粗暴地踹开。
"人鱼王国治安队!例行检查!”
为首的治安官冷声喝道,随后带着手下,鱼贯而入。
屋内,一家鱼人正围坐在饭桌前,惊恐地望着这群突然闯入的治安官。
"你...你们要干什么?” 一个体型魁梧的章鱼鱼人,壮着胆子站了起来。
治安官扫了他一眼,随后从怀中掏出一份名单,冷冷地念道:
"章鱼鱼人,塔克。今日下午三点二十分,参与港口区非法集会,煽动种族对立情绪,殴打人鱼平民,造成轻伤。根据人鱼王国律法第三十七条、第四十一条,现对你进行逮捕。”
"我没有!”塔克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我我只是在那里看热闹而已!我什么都没做!”
"名单上有你的名字。” 治安官面无表情,"来人,带走。”
两名治安官上前,一左一右,死死地抓住了塔克的手臂。
"不!放开我!我没有犯罪!我只是参加了集会,骂了几嗓子,我什么都没做!!!”
塔克拼命挣扎着,却根本挣脱不了那两名治安官的钳制。
"爸爸!爸爸!!!”
一个年幼的鱼人小孩,哭喊着冲了过来,想要抱住塔克的腿。
"滚开!”
一名治安官冷冷地一脚,将那个孩子踹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不要伤害我的孩子!!!”塔克的妻子尖叫着扑了过来。
"妨碍执法,一并带走!”
治安官毫不留情地下令,对鱼人,他可不会有任何怜悯。
如果他怜悯鱼人,那谁来怜悯这些天死去的人鱼同胞呢。
于是,这一家三口,便在哭喊声与尖叫声中,被强行拖出了房间。
而这样的场景,几乎在同一时间,于整个港口区的每一个角落上演着。
"砰!”
又是一扇门被踹开。
"人鱼王国治安队!虎鲨鱼人,巴隆!出来!”
"我...我在这儿...”
一个满脸横肉的虎鲨鱼人,战战兢兢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双腿都在打颤。
"今日下午,你参与了非法集会,并且当众辱骂人鱼王宫,煽动暴力情绪。现在,跟我们走一趟。”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虎鲨鱼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拼命地磕着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我要是被抓了,他们怎么办啊!!!”
"律法面前,人人平等。” 治安官冷冷地说道,"带走。”
"不! 不要啊!!!”
虎鲨鱼人的惨叫声,在夜空中回荡,却没有任何人敢出来阻拦。
街道上,越来越多的鱼人,被治安官们从家中强行拖了出来。
他们有的在哀求,有的在咒骂,有的在拼命挣扎,更有的已经彻底绝望,瘫软在地,任由治安官拖行。
而那些人鱼治安官,却没有丝毫动摇,机械般地执行着命令,一个接一个地,将名单上的鱼人,尽数抓捕。
"这是不公平的!”
"凭什么只抓我们鱼人?!那些人鱼也有动手的!为什么不抓他们?”
"我们只是想要平等!我们只是想要发声!这也有罪吗?”
愤怒的质问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然而,迎接他们的,只有治安官那冰冷的沉默,以及手中那冰冷的镣铐。
很快,一辆又一辆装满了鱼人囚犯的囚车,缓缓驶过街道,朝着中央区的方向驶去。
那些囚车,密密麻麻地挤满了被捕的鱼人。
他们的手脚,全都被沉重的镣铐锁住,发出哗啦哗啦的刺耳声响。
街道两旁,无数的鱼人,躲在阴影之中,望着那一辆辆囚车,眼神里满是恐惧和愤怒,以及那无法掩盖的绝望。
他们不敢出声,不敢反抗。
因为他们知道,只要敢有任何异动,下一个被抓进囚车的,就会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