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微亮了。
铅灰色的天幕上,泛起了一抹惨淡的鱼肚白。
晨曦的光,懒洋洋地爬过港口区那些高低错落的屋顶,将中央广场上那座狰狞的处刑台,一寸一寸地照亮。
广场上,早已聚集了黑压压的一大片人。
大部分是人鱼,鱼人也有不少。
他们里三层外三层,围着那座十米高的处刑台,踮着脚,伸着脖子。
窃窃私语声汇成一片嗡嗡的低鸣,像是退潮时海滩上无数气泡同时破裂的声响。
处刑台上,那一排排绞刑架在晨风里轻轻晃动,绳索投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压在跪成一片的鱼人囚犯身上。
那些囚犯,大多是昨夜被从家中拖出来的。
一整夜的恐惧与折磨,早已耗尽了他们的力气。
有的低垂着头,肩膀不住地颤抖。
有的双眼空洞,望着地面上那一小摊已经发黑的血迹发愣。
还有几个,昨夜挣扎反抗得太过激烈,此刻已经成了台角边几具冰冷的尸体,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暗红的血,顺着石台的缝隙,一滴一滴地淌下,在台下积成一小片刺目的猩红。
没有人去管那几具尸体。
治安官们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四周,如同一根根钉在地上的木桩,冰冷的目光扫视着全场,握着刑具的手,稳定得没有一丝波澜。
“啧,你看那几个,昨晚就死了吧。”
人群里,一个年长些的鱼人压低了声音,朝身旁的同伴努了努嘴。
“活该。”
那同伴冷哼一声,语气里没有半分同情,反倒透着几分解气:
“整天喊什么鱼人命贵,命贵个屁。我在码头搬了二十年的货,从来没跟谁红过脸,所以人家老板每次都把最好最轻松的活派给我,赚的比大部分人鱼都多。就这帮成天惹是生非的东西,把咱们鱼人的脸都丢尽了。”
“可不是嘛。”
旁边一个卖鱼的鱼人大婶插了嘴,她怀里还抱着刚从市场进的一筐海货:
“前几天我家小子去应聘造船厂的学徒,人家一听是鱼人,脸色当场就变了。为啥?还不是这帮闹事的把名声搞臭了!要我说,今天全给处理了才好,省得留着祸害咱们。”
“就是就是!”
这样的对话,在人群中并不少见。
不是所有的鱼人,都被那套鱼人至上的说辞煽动得热血上头。
确实有那么一批鱼人,天生头脑简单,又被人一挑拨,便真觉得自己是这片海洋里最高贵的种族。
毕竟论起蛮力与体魄,人类根本无从比拟,即便是人鱼,除非天赋异禀,也大多不是他们的对手。
这份与生俱来的强壮,渐渐地,竟成了他们心底那份盲目自大的根源。
可更多的鱼人,却根本没往那些虚无缥缈的高贵上想过。
他们只是本本分分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搬货的搬货,打渔的打渔,开店的开店。
他们中的很多人,甚至比谁都更痛恨那些闹事的同族。
正是因为这些人成天惹是生非,才让鱼人这个种族,在王国内蒙上了一层洗不掉的污名。
连带着让他们这些安分守己的,也在就业、在市井、在人情往来里,处处遭人白眼。
对于乙姬和白星执政以来的这些年,他们是发自内心地感激的。
是这对母女,把他们从深海一万米那暗无天日的鱼人岛里,带到了这片能晒得到太阳的土地上。
是这对母女,让他们头一回,能挺直了腰杆,和人类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所以此刻,他们站在这里看热闹,心里想的大多是快些把那帮害群之马处理掉。
处理了,还能还鱼人一个清白。
处刑台的正前方,那些被绑着的囚犯里,忽然有一个年轻的鱼人抬起了头。
他大概只有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此刻却哭得涕泪横流。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闹事...”
他冲着台下拼命地喊,声音嘶哑,“我只是...我只是那天路过,想看看热闹,然后凑热闹喊了两嗓子,我妈还在家等我啊...”
台下,一个中年鱼人妇人闻声,猛地朝前挤了两步,却被治安官一把拦住。
“我的儿啊!”
那妇人瞬间瘫软在地,捶胸顿足,哭得肝肠寸断:
“他真的什么都没做啊!治安官大人!你们抓错人了!抓错了啊!”
她的哭喊,像一根针,扎进了周围人的心里。
有几个鱼人低下了头,不忍再看。
也有人默默地攥紧了拳头,眼里燃起了火。
可更多的人,只是沉默着,别过脸去。
谁又敢多说一句呢?
昨夜那一场铺天盖地的抓捕,早已把每个人心里那点血性,压得死死的。
多说一句,多走一步,下一个跪在台上的,说不定就是自己。
这份沉默,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窒息。
晨风卷过广场,带着海水的腥气,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吹得人心里发凉。
就在这压抑到极点的死寂之中。
广场尽头,那条通往港口的长街上,忽然传来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
“哒!哒!哒!”
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却重重地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人群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晨曦的微光里,一道高大的身影,正逆着那惨淡的天光,一步一步,朝着广场中央走来。
那是一个鲸鲨鱼人。
他身形魁梧如山,皮肤是深沉的靛蓝色。
今日的他,没有穿平日里那身破旧的短打,而是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却熨帖整齐的侠士装束。
一袭旧披风搭在肩头,在晨风里猎猎翻飞,像一面不肯低头的旗。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惶,只有一片古井无波的沉静。
可正是这份沉静,却比任何咆哮,都更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迫。
在他的身后,跟着三四个同样身形彪悍的鱼人。
他们个个昂首挺胸,眼神里燃着赴死的决绝,脚步踏得又稳又重,仿佛脚下走的不是通往刑场的路,而是一条通往荣光的坦途。
风萧萧,天微亮。
这一小队人,就这么迎着满场惊愕的目光,大踏步地,踏入了广场的中央。
“是甚平!”
不知是谁,失声惊呼了一句。
“甚平?!”
“是那个甚平!当年放跑阿龙的那个!”
“他...他怎么敢来?!他身上可是背着通缉令的啊!”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无论是人鱼还是鱼人,无论是看热闹的还是心怀愤懑的,此刻都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半步,给这一小队人,让开了一条路。
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鱼人,此刻也齐齐噤了声,望着甚平那道逆光而行的背影,眼神里五味杂陈。
有憎恶,有担忧,有嫌弃,有热血...
哪怕同为鱼人,对待甚平的态度也截然不同。
而那些原本面无表情的治安官,则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警惕地朝着甚平的方向围拢过来,如临大敌。
甚平却对周遭这一切,恍若未觉。
他只是稳步向前,那双沉静的眼睛,越过重重人群,越过森然刑具,最终,落在了处刑台上那些跪着的、瑟瑟发抖的同胞身上。
落在了那具具已经冰冷的尸体上。
落在了那滩尚未干涸的血迹上。
他缓缓停下脚步,立于广场正中,任由那件旧披风在风里翻卷。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那高高在上的处刑台,一字一句,声若洪钟:
“人鱼王国在上!我倒想问问!”
“这些人,究竟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值得你们,在这建国庆典的良辰,搭起这十米高的杀人台?”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压过了晨风,压过了人群的嘈杂,也压过了那妇人未歇的哭声。
整个广场,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逆光而立的鲸鲨鱼人身上。
而甚平自己也清楚。
他这一步踏进来,便再没有回头的路了。
这或许正是有人,专门为他铺好的,一条通往死亡的路。
但他,别无选择。
那些跪在台上的,是他的同族兄弟,是他的同胞。
哪怕明知是局,哪怕明知是死。
他也得来。
甚平的质问,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在广场上激起了无声的涟漪。
处刑台上,那名为首的人鱼治安官,却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这个人鱼名叫塞德里克。
说是治安官长官,实则不过是个空有其表的绣花枕头。
他是人鱼王国外交大臣的独子,自幼锦衣玉食,养尊处优,肚子里没多少墨水,却生了一副睥睨众生的傲慢做派。
这次被派来主持处刑,与其说是重用,倒不如说是白星想废物利用一下。
而他手底下这群治安官,也大多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角色。
要么是像他这样的权贵之后,来镀层金的。
要么是些犯过小错,走投无路,被治安部临时招募来充数的边角料。
正经的人鱼王国精锐,此刻一个都不在场。
塞德里克斜倚在处刑台的栏杆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台下那个逆光而立的鲸鲨鱼人,嘴角撇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哟,我当是谁呢。”
他拖长了腔调,声音又尖又细:
“原来是条背着通缉令的臭鱼啊。啧啧,还穿得人模狗样的,当自己是什么大人物?”
甚平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是沉声道:
“我只想知道,这些鱼人,究竟犯了什么罪。参与游行,聚众喧哗,他们确实有错,该抓,该罚。可这些,依着人鱼王国的律法,罪不至死。”
“我今天来,不是来闹事的。”他抬起头,目光坦荡,“我只想跟你们,跟白星女王,好好谈一谈。”
“谈?”
塞德里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尖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你一条通缉犯,也配跟本官谈规矩?”
他笑够了,脸一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来人,把这条不知死活的臭鱼,给我一起绑了!正好,凑个整数!”
命令一下,却没几个人真敢上前。
塞德里克手底下那群临时工,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脚下像是生了根。
谁都知道甚平是什么货色。
当年敢单枪匹马劫世界政府囚船的狠角色,岂是他们这些混饭吃的能招惹的。
最终,还是一个平日里最会溜须拍马的人鱼狗腿子,为了在长官面前表现,硬着头皮,挥着警棍冲了上来。
“识相的,就乖乖...”
话没说完。
甚平甚至连身都没转,只是随手一挥。
“砰!”
那狗腿子如同一只被拍飞的苍蝇,横着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处刑台的石阶上,惨叫一声,便再也爬不起来了。
其余治安官见状,脸色齐齐一白,再没一个人敢挪动半步。
场面,一时僵住了。
塞德里克脸上的傲慢,也僵了一瞬。
但他随即又想起自己身后还有几十号人,还有那高高在上的人鱼王宫,便又硬气了起来,梗着脖子,尖声骂道:
“果然是劣等种!一言不合就动手动脚!我看你们鱼人,就没一个是好东西!全都是骨子里烂透了的罪犯胚子!”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
甚平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但他毕竟是甚平,纵有滔天怒火,也强压在了心底。
可跟在他身后的那几个鱼人,却再也忍不住了。
其中一个,身形格外壮硕。
他有着一头张扬的白色长发,颌下生着两排狰狞的白鲨利齿,一双眼睛此刻已经被怒火烧得赤红。
大白鲨鱼人,霍迪·琼斯。
“劣等种?”
他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这三个字,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多少年了,就是这三个字,像烙铁一样,反反复复地烫在每一个鱼人的心口。
在鱼人岛的时候是,来了人鱼王国,竟然还是!
“我让你说!我让你再说一遍!!!”
琼斯猛地抬起手中的长枪,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地对准了处刑台上那张傲慢的脸。
塞德里克嗤笑一声,傲慢的抬头嘲弄道:
“鱼人!就是劣等种族!我敢说,有本事,你就开枪啊!”
砰!
一声枪响,撕裂了清晨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