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侔眉头蹙起,立起竖痕。
八万唐军大败,溃兵四散,想逃过东川城的唐军不在少数。这半个多月,他便抓到了四百多人,多数扔到矿上做苦力。
唐军溃兵零零散散,最多不过三四十人,没想到还能集结起三百多人,胆敢攻占矿区,此事绝不能容忍。若让这伙唐军在长林矿区站稳脚跟,四方溃卒很可能闻风蚁附,届时东川城将不得安宁。
“叫罗兹汉来。”段侔声音冰寒地吩咐道。
不多时,一名身披犀皮札甲的壮汉踏步入内,右手握拳叩胸,垂首沉声道:“罗兹汉见过大军将。”
段侔冷声道:“三百唐军占了长林矿区,你带四百人前去剿了,把人头带回来,我要将人头挂在城墙上,让那些该死的唐狗不敢正眼瞧东川城。”
罗兹汉领命,点兵出城。
城中,陈石将许宾、藤背等人分派在南北城门、大军将府、军营等要处,注意着风吹草动。
普格等人从南门入城,陈石很快得到了消息。
一个时辰后,王壮前来报讯,四百南诏军出南门往东而去。
不用问,张振、何深他们已经夺下长林矿区,引蛇出洞之计已成。
从竹生嘴中得知,东川城兵马约在一千五百人。陈石从他的描述中推断,罗苴子、望苴子这样的精锐至多五百,乡兵占据多数。
昨夜晚间,骨力牟请丽娜喝酒,旁敲侧击探得城中实际的兵马不过九百人,那六百人被段侔派去驻守矿区了。
此次南诏军出动四百人,那城中剩下的兵马仅有五百人左右了。
何深兴奋地道:“城门兵马不多,还要守护两处城门。咱们可以集结人马,一鼓作气攻陷城主府,抓住段侔逼他打开城门,放将军他们进城。”
“不急。”陈石沉吟片刻道:“再等等张校尉他们的消息。”
很快,张振的消息送入城:轻松夺取长林矿区,解救出的矿工有四百多人愿意跟随唐军。
原本的计划是围点打援,由张振吸引来敌,王天运率部前来围歼,再引城中兵马相救,让陈石乘机夺取东川城。
不过,张振告诉陈石,有了四百多名矿工相助,即便王天运没有率军前来,他也有信心拖住南诏军三至五天,让陈石尽可从容行事。
思之再三,陈石决定通知王天运暂潜伏在东川城外,等一等张振与那些南诏军交战的结果。
…………
未初,南诏兵马停滞在离长林矿区三里远的山路上,北面为山、南面临涧。
罗兹汉催马来到队列前面,看到道路被掘出一道三丈宽、一丈深的壕沟,大军若想通过,只能攀越山林。
山林上空飞鸟盘旋,显然藏着人。罗兹汉嘴角扯出一丝不屑冷笑,唐军想趁大军翻越壕沟时发动袭击,这点伎俩怎么瞒得过他。
此次出城,罗兹汉特意挑选出八十名望苴子随行,这些人天生便是山林中的猿猴,密林深涧中如履平地,岂是一道壕沟所能阻挡?
一声令下,望苴子们身披短甲,仅覆住胸腹要害,露在外面的手足股膝上有靛青图腾。
这些望苴子口衔铁钩刀,腰别吹箭,扯着藤蔓,手足并用向山林攀去,矫若猿猴,浑如山林中的精怪。
果不出罗兹汉所料,那些望苴子刚攀了几步,山顶处便传来呼喝声,巨木混杂着石块朝下砸来。
靛青身影在林中闪展腾挪,如猿猴般避开砸下的木石。
眼看冲至半山腰,惨呼声接连响起--杂木丛中堆满了火棘、黄泡子和马甲子等荆棘。
尖锐的长刺划破皮肤、穿透藤鞋,让这些望苴子身形迟滞、举步维艰。
鹅蛋大的石块如雨点般砸下,夹杂着箭矢,望苴子身上挂着荆棘闪躲不便,转瞬间被放倒一片。
余下的望苴子或仓皇躲向树后,或连滚带爬往山下逃去。有人不甘,拔出吹筒还击,细弱的吹针无法到达埋伏处。
看到望苴子溃不成军,罗兹汉冷哼一声下令道:“撤!”
号角响起,望苴子飞快退回山道,南诏军有条不紊地往后退走。
山顶处,张振看到南诏军有序后撤,沉声道:“这个带兵的是个厉害角色,这条沟拦不住他。”
何深笑道:“不用与他硬拼,只要拖住这伙南诏军,等将军率军合围。”
看着渐行渐远的南诏军,张振若有所思。他从军十七年,大小数十战,积累的战功足以升任将军,可因背后无人,战功被冒领、侵吞不少。
年近四旬,他只是正六品上的昭武校尉,在南征大军中,像他种身份的校尉有两三百人之多。再往一步,游击将军(从五品下)就踏入将军行列,这一阶却拦下了许多人。
此次南征,他所部离都知兵马使王天运的大纛数十里,见到王将军的机会屈指可数,没有机会近前说话,更遑论得到赏识。
可眼下王将军率残部就在不远,自己若能立下战功,定会被王将军看到,或能凭此获得王将军提携,重振家声。
目光扫过麾下儿郎,掠过那些蓬头垢面、手持木棒的矿奴,张振心头一阵火热,疾风知劲草,自己建功立业的机会来了。
“走!”张振带着众人迅速离开,隐没在苍翠深处。
约莫两刻钟,南诏军去而复返,高举挡板护身,抬着临时赶制的木桥,小心翼翼地逼近壕沟。架桥铺路,很过越过豁口,来到长林矿区。
营寨内空无一人,地上堆积着尸体,热风中送来腐臭味,苍蝇虫子在尸堆上盘旋起落,发出令人烦躁的嗡鸣。
“掩埋尸体,搜索营寨。”罗兹汉阴沉着脸下令道。
很快,队长前来禀报,军械、粮食被搬空,只留下空荡荡、染血的竹棚屋。
罗兹汉的目光扫向矿区四周,厚重的绿意如屏障般笼罩着山野,唐军与矿奴就藏身其中。
莽莽群山,数百人躲进去,如同鱼入大江,踪迹难寻。
大军将交代要将唐军斩尽杀绝,如今不但未能歼敌,反而折损了十几个望苴子。
想到大军主的火爆脾性,罗兹汉感觉头皮发麻,若是无功而返,即便是他也少不了挨上几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