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深处,冲霄洞。
洞口隐在一片老藤之后。朱聪伸手拨开藤蔓,熟门熟路地侧身钻了进去。这地方他前前后后来过三次了,冲霄洞于他,倒像是太行山深处的一间旧书房,石桌石凳摆在哪儿,壁上龛里放着什么,不用看也摸得清。
柯镇恶和全金发跟在后面进了洞。柯镇恶拄着铁杖站定,侧耳听了听洞里的回音:“二弟,这回特意拐这一趟,是要取什么东西?”
朱聪径直走到石桌旁,拉开右手边第二个抽屉,里面一只巴掌大的木匣。他打开来,匣中躺着一枚羊脂玉佩,通体温润,雕着一枝斜出的梅花,背面刻着“谭门”二字。
这是谭婆当年的随身之物。去年在铁掌峰上住那半月,朱聪和裘千尺书信往来,听她提过一句:谭婆早年间与铁掌帮有些渊源,这枚玉佩铁掌帮的老人大多认得。朱聪此番专程绕道太行,便是为取这玉佩——上铁掌峰向裘千尺下聘,光凭一张嘴不够,须得一件能让人一眼认出的信物。
他拈起玉佩对着洞口的光看了看,小心地收入怀中,又把木匣放回原处。
正要转身,余光扫到石桌左上角那本簿册。册子封皮已朽了大半,他前几次来都翻过,知道是谭公谭婆合著的日记。但今日不知怎的,他随手又拿了起来,翻开内页,目光落在日记中段——谭公写了一段关于内功的构想,说太行山一脉的内功偏于沉厚,运劲时如山岳压顶,固然威力巨大,却失之僵滞,遇到灵动对手便易被牵制。谭婆在后面批了一句:若能由动转静,以静制动,或许能补其缺。
两人你一笔我一笔地讨论下去,勾画出了一整套经脉运转的草图,从手三阴经到足三阳经,由动入静、由外转内的关窍处都做了标注,只是有几处衔接不够圆融。谭公在末页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旁边写着“尚缺一法以贯之”。日记到此戛然而止,这一构想终究没有完成。
这些东西朱聪前几次来都看过,彼时只觉精妙,并未深想。可今日再看,他忽然定住了。
脑子里翻腾起来——空空荡荡心法,讲究“以空纳万有”;普渡禅功,他旁观南希仁等人练了这几年,心中早有领会;菩提心法,韩小莹练成之后给他详讲过经脉运行的要旨;铁掌功内劲,去年在铁掌峰上半月,裘千仞那刚猛的路子他也摸到了门道。四门功夫,路数不同,根基各异,平日里各走各的,互不相干。此刻对着谭公谭婆这张草图,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响了一下,像是四根不相干的线同时被提起来,在同一个点打了个结。
“大哥,六弟,”朱聪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想在这儿坐几天。你们别打扰我。”
柯镇恶一怔,随即点了点头。他听得出朱聪语气里的那种沉——不是商量,是告知。他拉了全金发出洞,在洞口外生火守夜,一连守了三天。
三天之内,洞里寂然无声。全金发几次想探头去看,都被柯镇恶按住了:“别动,二弟在关窍上。”
第三天黄昏,洞内忽然传出一声长笑,笑声清越,震得洞壁嗡嗡作响,几粒碎石从洞口簌簌落下。朱聪大步走出来,整个人像被水洗过一遍,眼神清亮得不像话,步履沉稳如踏实地,又轻灵如履薄冰。
柯镇恶拄着铁杖站起来,听出了朱聪气息的变化:“二弟,成了?”
“成了。”朱聪负手而立,望着太行山苍茫的暮色,“谭公谭婆的构想,我补上了。缺的那一处衔接,我用空空荡荡心法的‘虚纳’之法贯了过去,再以菩提心法的脉行顺序串联,外以普渡禅功为骨架,内以铁掌劲力为骨血——四门功夫拧成一股,遍行十二经脉,无一处滞塞。”
他顿了顿,又道:“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冲霄气劲。一来记念谭公谭婆,二来——”他看向洞口上方那块被藤蔓遮了一半的石匾,“这冲霄洞,总该留下点东西。”
柯镇恶沉默片刻,低声道:“那你现在——”
“一流顶峰。”朱聪语气平淡,“大哥,若再遇上丘处机,大可一战了。”
柯镇恶没有接话,脸上的皱纹却舒展开了一些。全金发在旁边搓着手,嘿嘿地乐。
朱聪又返身回洞,从石桌上拣起一截烧剩的松枝,以枝代笔,在洞壁最平整处题了一首诗:
太行幽洞锁烟岚,偶拾遗编拜老谭。
二老残篇传气脉,一身真气破尘凡。
从前巧技藏机变,此日罡风撼碧岩。
敢向峰头舒壮志,承恩不负剑锋衔。
落笔如走蛇,松枝烧过的断口在石壁上划出一道道焦痕,墨色入石三分。写罢,朱聪端详片刻,将松枝搁回石桌上,转身出洞。
三人合力将冲霄洞的石门从内侧封死,用碎岩夯了三尺厚,又在洞口种了一排山枣树。朱聪道:“谭公谭婆的东西,不该被人翻来翻去。留着这壁上的字,算是替他们传了个名罢。”
三人下了太行山,折向西南,朝湘南铁掌峰方向赶去。
千里之外的草原上,韩小莹正在毡帐里打坐调息,忽然脑中响起一声清泠泠的提示音,像是银铃在耳畔晃了一下。
系统面板无声展开,一行字浮现出来:
【检测到关键人物“朱聪”自行顿悟,脱离系统干预范畴。由系统赋予的“聪明”属性已内化为人物本底资质,此后所有成长路径由人物自身意志驱动,系统不再施加影响。当前实力评估:一流顶峰。预测上限:准五绝层次。】
韩小莹愣了一下,随即“噗”地笑了出来,双手一拍膝盖。
“二哥,真有你的。”
她替朱聪高兴。七怪之中,朱聪的聪明是摆在明面上的,可聪明和武功是两码事。他素来点子多、办法活,武功却一直卡在中游,被柯镇恶压着一头。如今他自己悟透了这一层,从系统手里把“聪明”二字变成了自己的东西——往后走多远,不再靠系统,靠他自己。
从此朱聪便是七怪第一高手了。
韩小莹把这个消息压在心底,没有声张。她起身出了毡帐。帐外,毕云烟正在给骆驼喂草料,青灰色的僧袍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露出来的半截手臂结实有力。
“师父,”毕云烟抬起头来,“骆驼喂好了,明天一早就能走。”
韩小莹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西沉的日头:“明天进兴庆府,去锦王府。”
毕云烟没有再问,只垂手站在一旁,像一杆青灰色的竹子,安静而韧。
(第一百九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