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漫卷,驼蹄陷进沙丘的软脊里,每一步都踩出一窝浅坑。欧阳克和卫峥紧缀着沙陀老疤的背影,那队残匪在沙海边缘挣扎逃窜,驼背上的人越来越少。
欧阳克只是盯着沙陀老疤不放,目光像一根钉在靶心上的针。卫峥却不同,他策马如鬼魅,在驼队两侧穿插游走,不时咬住一个落后的马匪,魄寒直刀在日光下一闪,那人便闷声栽下驼背。卫峥连看都不看,拨转马头,又去追第二个。他骑的是快马,那些马匪骑的骆驼耐力虽长,短途冲刺却远不如马,一个接一个被他劈倒,黄沙上拖出一道断续的血线。
沙陀老疤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他带出来的一百多号人,如今跟在身后的已不满二十。再往远看,卫峥的刀还在起落,每落一次,他这边便少一个人。他用力一扯缰绳,骆驼停了下来,转身面对追来的人。
他缓缓从背后抽出一口刀。刀身碧绿如沉潭,刀一出鞘,一股腥甜的香气便扩散开来,浓得呛鼻,像是把腐花烂叶沤了一整个夏天才熬出来的味道。
沙陀老疤横刀于身前,沉声道:“欧阳克,老夫听说你最喜欢潇洒飘逸的武功。我这里有鲛绡岛的传承,那一派的武功如舞如蹈,优美无限。你放我离开,我把它给你。”
欧阳克捂住口鼻,皱眉道:“不会和你这刀一样,拿臭当香吧?”
沙陀老疤见他有兴趣,立刻接道:“鲛绡岛盛产鲛绡,卷成软刀,缝在衣袖之上,以唐舞为根,跳动飞扬。当年他们的岛主凌霄舞动起来,甚至让人分不清男女。你说——好不好?”
欧阳克的眼神亮了一瞬。他确实喜欢这类东西。白驼山庄的武功虽霸道凌厉,却少了几分韵味。沙陀老疤抓他这一点抓得很准。
“那你有传承,可有鲛绡刃?”
沙陀老疤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嘴上却热络道:“有!我这都有!”他从驼峰上扯下一只单肩皮包,打开来,里面露出一卷薄薄的绢书,绢书下面压着两条卷起来的短带。
那两条短带一露出来,欧阳克的目光便凝住了。那东西似蓝非蓝、似幻非幻,日光落在上面,仿佛被吸进去又吐出来,泛起一层幽微的涟漪,像是把海水剪了一角,缝成了两片薄刃。只一眼,便让人迷离沉醉。
欧阳克的眼神变了,声音也变了:“好,我放你走。你把东西给我。”他催着骆驼向前走,目光死死钉在那两条短带上,嘴角向上弯着,像是已经拿到了手里。
沙陀老疤脸上的笑忽然一收,他猛地丢了皮包和绿波香露刀,一把抓住弓——弦声连响,三箭连发。
欧阳克几乎在同时动了。他的骆驼猛地扬起前蹄,他整个人缩到了驼峰后面,手中缰绳用力一扯,骆驼头高高扬起。第一箭被驼头挡住,第二箭射穿了骆驼的脖颈,第三箭擦着欧阳克的肩头飞了过去。骆驼中箭倒地,欧阳克在它倒下的一瞬间踏着驼背纵身跃起,手中的铁扇已经张开——
扇骨脱手飞出,三枚钢骨在短距离内激射,一枚擦过沙陀老疤的耳廓,两枚正中他的左眼。
沙陀老疤惨叫一声,捂着脸摔下了驼背,手里的弓也脱了手。他滚落在沙地里,左眼眶中汩汩涌血,整个人蜷成了一团。
两个人互相算计了一场。沙陀老疤想用鲛绡刃迷惑欧阳克,趁他失神时射杀;欧阳克则在看到那两条鲛绡刃时就已经起了疑心——好东西来得太顺,十有八九是饵。他假做上当,催骆驼向前,等的就是沙陀老疤弓弦响的那一刻。
沙陀老疤一倒,他身后剩下的十几个马匪便彻底散了。骆驼四散奔逃,马匪们各顾各的命,拼命朝沙漠深处逃去。卫峥没有去追,他勒住马,停在沙陀老疤面前,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那副曾经纵横西域二十余年的面孔,此刻只剩一个血洞和一只圆睁的右眼。沙陀老疤倒在那里,胸脯还在起伏,嘴一张一合,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卫峥翻身下马,朝地上那口绿波香露刀走去。
就在他弯腰的刹那,沙陀老疤猛地从沙地里弹了起来——他竟一直憋着最后一口气,整个人的重量全部压在了这一扑上。绿波香露刀被他抄在手里,刀光带着那股腥甜的毒气,兜头劈向卫峥。
卫峥反应极快,魄寒直刀横架迎上,可他的刀本就是断过的,这一下硬碰,“铿”的一声脆响,魄寒再次断成两截。刀锋继续下落,离卫峥的头顶只余三寸。
欧阳克闪身而至,一把抓住卫峥的后领向外扯开,同时紫薇软剑已出鞘,剑身在日光下划过一道紫弧,正迎上绿波香露刀。这一剑他用了八成力,沙陀老疤最后一口气已经耗尽了,双臂酸软无力,绿波香露刀被紫薇剑轻轻一碰便脱手飞出,斜插在数步外的沙地上,兀自嗡嗡颤动。
沙陀老疤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往前栽倒,趴在沙里,那只完好的右眼还瞪着欧阳克和卫峥的方向,瞳孔一点点散了。
卫峥站在一旁,看着地上那口绿波香露刀,目光复杂。他没有再伸手去捡,只是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欧阳克看在眼里,摆了摆手:“快把这臭东西拿走。”他弯腰捡起那只单肩皮包,将那两条鲛绡刃取了出来,托在掌心细细端详。近看更觉惊艳,那刃身轻薄柔软,握在手中几乎没有分量,蓝光幽幽流转,像是活物在呼吸。
他在掌间翻覆了一会儿,又打开了那卷绢书。里面是一门内功心法,名为“沧溟柔骨真气”,文字浅白,条理清晰,几乎是一看便懂。他索性一边往回走,一边默诵,一边试着运气。那真气竟出奇地容易上手,经脉畅通无阻,几个周天下来便隐隐有了脉动。欧阳克心中大喜,暗道果然好宝贝。
回到白驼山庄时,天色已经暗了。欧阳克翻身下驼,头一句话便是:“小莹呢?”
严叔迎上来,脸色有些异样:“韩姑娘接了一封明教的急信,午后就动身回江南了。留了一封信给您。”
欧阳克脸色一变,转身就要往庄外走,才迈了三步,他忽然觉得浑身一僵,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从背后拉住,四肢不听使唤,膝盖一软,整个人直直地栽了下去。严叔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可他浑身上下硬得像一块冻透了的肉,连手指都弯不了。
整个白驼山庄顿时乱了套。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欧阳克抬进屋里,又有人飞奔去请欧阳锋。欧阳锋来得不慢,一身玄袍大步跨进门来,蹲在榻边翻了翻欧阳克的眼皮,又探了探他脉象,问他今日都做了什么。
欧阳克嘴还能动,一五一十地说了鲛绡刃和沧溟柔骨真气的事。欧阳锋听完,冷笑一声:“蠢驴。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功夫邪门居多,这柔骨真气就是其一。它要重塑骨骼,练上了就不能停,否则全身僵直,你就是下一个例子。”他顿了顿,又幸灾乐祸地补了一句,“这下你也不用去追了。好好在家练功吧。”
欧阳克躺在榻上,连转头都做不到,只能瞪着眼睛望着帐顶,把沙陀老疤祖宗十八代骂了一个遍。他骂了一阵,又吩咐严叔:“去跟吴朔说——把沙陀老疤的尸身拉去喂狗。剁碎了喂。”
严叔应声去了。欧阳克躺在那里,闭了闭眼,窗外夜风穿堂而过,吹动桌上的信纸,纸角在烛火边轻轻翘了一下,上面“毕家有难,不得不行”八个大字。
(第二百一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