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外,夜色如墨。
潘友松站在车旁,面朝着彭耜,语气平静得像在转述一件旁人的家事:“姐夫,我没有那么多时间给你。把东西放下,你走,我通知我们的人,离开碧萝山庄。”
彭耜攥着缰绳的手指关节泛白:“他们母子安好吗?”
“姐姐和外甥自然都好。”潘友松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只是其他人,我就不能保证了。对了——那个叫曲清鸢的丫头,好像被程魔王看中了,跟着他走了。”
彭耜的身形顿了一瞬。
潘友松这句话,在常人听来不过是一句添油加醋的威胁。可彭耜知道潘常吉的为人——偏执,几乎成病。在潘常吉心里,曲清鸢是她第一个孩子的化身。那孩子没能活下来,可曲清鸢不但不恨她,还回来报答她的“母恩”,给她带来了彭云宸。所以曲清鸢在潘常吉心中的地位,远高于彭云宸。她不止一次说过:碧萝山庄以后是曲清鸢的产业,彭云宸只能是入赘,不能是娶妻;曲清鸢可以看不上彭云宸,彭云宸敢负心,打折他的腿。
两个孩子若同时有难,潘常吉在取舍之间或许还会犹豫。可若是曲清鸢落到了程阔手里——那除非潘常吉已经死了。
潘友松虽然为了替史弥远拉拢金丹宗,刻意去结交潘常吉。可她交到的,只是一个被伪装包裹起来的贵妇,完全不像韩小莹和潘常吉那样交心。所以她说出这番“常理之下”的威胁,却被彭耜听出了破绽。
彭耜缓缓松开了缰绳。他仔细想了想——如果潘友松说的是真的,那碧萝山庄这会已经没有活人了。可那样的威胁就不存在了,史家应该集结全部力量来劫杀他才对,而不是只派一个潘友松来。反过来说,如果潘友松说的是假的,那史家在碧萝山庄要么一无所获,要么根本还没来得及下手。
他沉声道:“山庄水浓,想来行路不易吧。”
这话没头没尾,像是在自言自语。潘友松却立时明白——自己说错了。
她笑了笑,换了一种语气:“姐夫,我只说最后一句。就算金丹宗这次赢了,还能保住国教之位,也不会再像以前那么威风了。下次大风大浪,就躲不过去了。而云宸——可只有今天了。”
彭耜如遭雷击。
这句话点破了他所有的幻想。金丹宗大势已去,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可潘常吉、彭云宸、曲清鸢——不管谁有意外,都是他一生的伤痛。
他还在怔怔之间,一个声音忽然从暗处响起:“大师兄!你还在想什么!”
詹继瑞闪身而至,脸上全是急怒之色:“大师兄,咱们是道士,要修行就该清心寡欲,争什么国教啊!你非要像她说那样,面对碧萝山庄的一片废土才肯回头吗!”
詹继瑞一直不赞同彭耜和陈守默的做法。可四大亲传弟子中他是最小的一个,又长年在外参与明教事务,在宗内没有什么话语权。他只能听陈守默的安排,回来坐镇总坛,接应彭耜,好让陈守默能天天入宫,去向宋宁宗夸耀彭耜的丹药。但此刻他实在忍不住了。
詹继瑞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彭耜猛然醒了过来。他向潘友松一拱手:“潘夫人,东西我带走了。会不会再出现在陛阶之下——要看我家小如何。”
说完拨马便走,朝苏州方向疾驰而去。詹继瑞一把抢过史府一匹备用的马,朝同来的林伯谦喊道:“和二师兄说一声,我和大师兄走了!”他怕陈守默找不到彭耜,拿自己出气,这才先跑了。林伯谦张着嘴,什么话也没来得及说,只能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潘友松带队返回。她吩咐寒木:“通知宽之——彭耜带着东西去苏州了。让他们尽快控制碧萝山庄,换下彭耜手里的东西,以绝后患。”
这一夜,临安城里暗流涌动。
第二天上午,陈守默从宫中出来,脸上还带着向宋宁宗夸耀丹药时的余裕。他走进龙翔宫后院,问林伯谦:“彭师兄到了吗?”
林伯谦站在廊下,脸色发白,没敢抬头。
“怎么了?”
“陈师兄……彭师兄他……昨晚就走了。詹师兄跟他一起走的。往苏州方向去了。”
陈守默愣了一息。然后他的脸慢慢涨红,须发根根竖了起来。他一掌拍在案上,那张紫檀木的书案应声裂成两半,茶壶茶盏碎了一地。
“他怎么能这么做!他怎么敢这么做!”陈守默的声音都变了调,“别忘了他是学得师父的九鼎金铅法,才能炼出那颗续命丹的!他竟然为了家小私计,不顾宗门大业!”
彭耜炼的是白玉蟾重病时为自己研制的丹方,名为“云还返元丹”,理论上能治百病、消重疾、延续寿元。可白玉蟾没等炼出来便尸解了,所以这药到底有没有用,谁也不知道。而能炼出这颗丹药的人,只有彭耜。
陈守默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站定:“备马!我去追他们!他彭耜可以不来——但丹药必须来!”
就这样,陈守默也丢下了临安的事,连夜赶往苏州。
史弥远得到消息时,正在书房里看一封来自宫中的密报。他放下信,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不深,但底下是一整盘棋落子的声音。
他立刻全力出手——务求在陈守默追回彭耜之前,把理教扶上国教之位。临安城内,台谏官员的奏章像雪片一样飞入宫中,宋宁宗的案头堆满了“请以理教代金丹宗为国教”的折子。
而此刻,在通往苏州的官道上,两匹马正在夜色中疾驰。前面是彭耜,后面是詹继瑞。谁也不知道碧萝山庄此刻是什么状况——是已经被攻破,还是仍在僵持,还是在等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变数。
(第二百三十四章·返元丹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