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宽之快要疯了。
从临安到苏州,因江南水网密布,非行军之时多走水路,既快且稳。可程阔偏偏不肯上船——他说船上逼仄,气闷,坐不得。非要走陆路,而且每天必须歇在繁华之地。每歇一处,必要找女人。一次三个:上半夜一个,下半夜一个,起床之后再一个。然后睡到中午才起,吃了饭才肯上路。原本四五天的路程,走了十天还没到。
史宽之不是没拦过。他试着劝程阔说“大局为重”,程阔便拿那双三角眼斜他,不阴不阳地回一句“老夫练功不辍,二公子若嫌慢,自己先走便是”。史宽之恨得牙痒,却真不敢自己先走。没有程阔坐镇,万一彭耜先到了碧萝山庄,他带着冉道弘和史嵩之上去,怕是连彭耜十招都接不住。
若非冉道弘百般拦着,史宽之好几次都想把程阔一刀阉了。
潘友松的信到了之后,史宽之阴沉着脸把信递给了冉道弘。
“师兄,再这样拖下去,一但彭耜驿传急行,两天就能从水路到苏州。我们就再没有机会了。”
冉道弘也知道事情急迫,起身道:“我去和程阔说。”
史宽之独自坐在堂中,面色沉得像一潭死水。史嵩之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道:“二哥,我们手里没有人能制衡程阔,他才敢这样嚣张。”
史宽之偏头看了他一眼。史嵩之不过十七八岁年纪,是族中送来历练的子弟,平日话不多,可一开口就总切在要害上。史宽之示意他接着说。
“若我们是江湖帮派,也就罢了——江湖人行事粗疏,不拘小节,谁也不会说什么。可我们的目标从来不是江湖。”史嵩之顿了顿,语气放得平,“朝堂之上,不能接受这样的人自行其是。今天他能因为要女人拖上十天,明天他就能因为别的事翻脸不认人。这样的人,不可用。”
史宽之微微眯了眯眼,重新打量了这个族弟一番。他想起父亲曾随口提过一句“嵩之可用”,当时没放在心上,如今看来,父亲看人的眼光确实比自己毒。
“你说得不错。”史宽之缓缓道,“只是眼下我们要应对彭耜、应付赵槿,少不了这样的高手。等结束之后……”
他没有说完,但史嵩之已经懂了。
冉道弘去了半个时辰才回来,面色说不上好看:“程阔同意走水路。但要带两个营妓上船。”
史宽之闭了一下眼,把火气压到脚底板:“……准了。”
史嵩之出去寻了船,又找到当地官员给两个营妓开了文案领了出来。这一通忙完已是下午。偏偏本地的官员听说史二公子到了,纷纷递帖子求见,史家要维持好名声,不能推拒,只能一一应付。等人散了,天也黑了,又走不成了。
第二天一早,程阔一醒,史宽之便裹了他上船。虽然已经辰时了,好歹算是动了身。
水行路疾。史宽之心想这次总能把耽搁的时间补回来,便下令全速前进。可船才开起来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船舱里便传出了女子的尖叫声。史宽之暗骂了一声“活驴”,和史嵩之、冉道弘一齐退到船头去躲着。船工们起初还凑过去听窗角,想找点乐子,可不过一会儿,那声音就变了调——从尖叫变成惨叫,从惨叫变成凄厉的哀嚎,哀嚎到最后,几乎不像人声了。船工们听得面色如土,一个个缩回船尾,再不敢靠近。
傍晚时分,船至苏州阊门码头。丁元波亲自来迎,备了几顶小轿,请众人下船——一来遮人耳目,二来以示对史家人的尊重。
史宽之、史嵩之、冉道弘先后下船上了轿。程阔这才慢悠悠地从船舱里出来。他生得一把山羊胡,一张刀条子老脸此刻红得发紫,眼窝深陷,眼皮却外翻着,看上去妖异得像一只刚从深山里爬出来的老鬼。苏州府的几个公人远远看到他这副模样,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谁也不敢和他对视。
程阔弯腰上轿,忽然顿了一下,偏头向丁元波道:“船舱里面,帮着处理一下。”
丁元波没当回事,随口答应一声,叫了两个公人上船去看。那两个公人进去不到片刻便逃也似的冲出来,扶着船舷狂吐不止,连话都说不出一句完整。丁元波皱了皱眉,让几顶轿子先走,自己亲自上去看了一眼。他也很快就下来了,扶着码头边的石栏杆吐了好一阵,才勉强站直。
船舱里的景象,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程阔为什么被人叫做“玉山大魔王”。他让人把船工全部拘下,将船驶到一处无人的河湾,一把火烧了。火在夜色里烧了很久,浓烟一直飘到城郊。
史宽之到了住处,先安顿好程阔,随后请了胡士简和耿元化过来。
寒暄过后,史宽之直接切入正题:“二位,今夜无法行动了。明晚必须拿下碧萝山庄。二位有何见解,请说当面。”
耿元化先开口:“在下这边,因为要瞒着帮里,只能调动十六名亲信弟子参战。其中八袋弟子一人,七袋弟子五人,六袋弟子十人。人数不多,但大都是江湖豪客,武艺高强,足堪一战。”他顿了一下,“只是武眠风那小子躲在驿站里,我们一直拿他没办法。还要分人手盯着他们。”
史宽之铺开一张苏州地图,手指在驿站的位置点了点:“武眠风明天一定会冒险进庄。耿帮主,你看——”他的手指沿着河道划过去,“这里是当年姑苏慕容还施水阁的旧地,从这里去碧萝山庄的水路易行,水性好的半天可至。你明天白天守在这里。武眠风他们如果出现,立刻格杀。不过天色一黑,你就不用管了——因为那个时候,武眠风进不进碧萝山庄,都没有意义了。”
这一声“耿帮主”叫得恰到好处。耿元化在丐帮当了多年的副帮主,可副就是副,洪七公压在上面,他永远上不去。这一声称呼里的试探性许诺,让他心头一热,当即拱手道:“二公子放心,耿某绝不放他进去。”
史宽之满意地点了点头。
史嵩之却在这时开了口:“耿副帮主,若是明天白天没能拦住武眠风,还请及时上报。”
耿元化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冷硬:“史公子放心。若是有失,甘愿受罚便是。”
史宽之急忙说了几句客气话,把气氛圆了过去。
胡士简接着道:“二公子,小道已经安排了二百五十五名江湖狂客,化装成道士,封锁了山庄。一但动手,外面的援手绝进不了碧萝山庄。”他凑近史宽之,声音压得极低,“另外……小道还安排了内应,暗算潘常吉。也许破庄的时候,潘常吉母子已经死了。”
史宽之的脸色骤然变了。他盯着胡士简,一字一顿地道:“胡道长,你听着——碧萝山庄里的人,不管是潘常吉,彭云宸,曲清鸢,还是……韩小莹。谁也不能死。”
胡士简愕然地看着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史宽之眼中寒光一闪,语气冷得像刀锋刮骨:“金丹宗失去国教地位,也不会就这样倒下。若是我吩咐你的事情你做不到——我会让金丹宗知道,是谁害了他们的教宗。”
胡士简浑身一哆嗦,连忙低下头:“二公子放心!您说什么,我做什么!”
他低头的那一瞬,眼底跳动着一种东西,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怨毒,只是那光一闪便被他垂下的眼皮盖住了。
史宽之重新把目光移回地图上。他盯着碧萝山庄的位置看了很久,手指在图上轻轻敲了敲。
韩姑娘。他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希望你能知道,我在这里护着你。
(第二百三十五章·玉山大魔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