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
朱棣放下玉箸,目光扫过跪在门槛外的亲卫。
“消息几时到的?”
“桂王可有恙?”
朱棣的声音不高,但却已经有些急迫了。
虽然现在高丽这块土地上有两个藩王,可按照实际情况来看,第一负责人就是朱棣。
他不仅掌握高丽的行政权,人事权,超过七成的军权,跟中央朝廷的对接,也是燕王。
在自己父亲朱元璋那里,高丽有了什么变故,帐也是算在燕王头上的。
那亲卫答道:“回殿下,开城方向来的急信,说是今日午时前后,桂王殿下巡查新府承运殿,忽遭数名死士暴起行刺。”
“至于桂王殿下是否受伤、伤在何处、有无性命之忧,信使也说不清楚。”
“只知开城全城戒严,桂王府护军倾巢而出,四处锁拿逆党,城里已经乱成一片了。”
听完这话,朱棣脸色一沉,怎么,又是生死不知……上一次,生死不知,自己跟二哥都做好收尸的准备了,谁知道他活着,而这次,不会真挂了吧。
朱棣有些慌了。
他对这种事情比较应激。
最主要的还是,数年前太孙殿下在北方遇到的那件事情,给他带来了无尽的创伤,到现在还没有养好伤。
徐若云坐在朱棣身侧,手中那碗刚盛好的莲子羹还冒着袅袅热气。
她瞧了丈夫一眼,见他面上虽不动声色,可拳头却无意识地收攥着了,那是他遇事不决时的老毛病。
“殿下。”她轻轻唤了一声,将碗往他手边推了推:“桂王殿下吉人天相,又有亲兵护卫,应当不会有事。你先宽心。”
朱棣没接那碗羹,也没应她的话,只是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殿外已然暗透的夜色里,半晌,低声道:“我要过去一趟。”
徐若云跟着起身,没有多问,只让侍女去取朱棣的玄色斗篷和轻甲。
她自己则亲自替丈夫整理衣襟,纤长的手指拂过肩背,将那件半旧的金丝软甲贴身勒紧,又系好束带,动作利落而轻柔。
可能不愿意让自己的妻子跟着自己一起担心。
更衣之时,朱棣轻声笑着:“你也不用担心,朱守谦是个混账,是个彻头彻尾的坏蛋,这种人,不会死那么早的。”
这话说得随意,可徐若云听得出来,丈夫心里半点不轻松。
朱棣作为高丽地面上的大明朝第一号人物,于情于理都该尽快出面。
若是朱守谦真有个三长两短,他朱棣纵有千般理由万般解释,也脱不了一个“高丽地面由你总揽,藩王却在你眼皮底下遭了刺杀”的干系。
朱棣对于自己父亲,可是很了解的。
朱守谦要是被刺杀死掉了,他老人家心里面指不定把自己这个老四,想成什么样子。
朱棣披上斗篷,大步出了正殿。
夜色如墨,王府门前已集结起一百余骑,火把猎猎,映得一面面玄甲泛着幽冷的红光。
朱棣翻身上马,马鞭一扬,铁骑如离弦之箭,踏碎燕城寂静的街巷……
从燕城到开城,快马不过一夜的路程。
朱棣这一路几乎没有歇息。
夜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他却像毫无知觉,只一味驱马疾行。
身后亲兵马蹄如雷,在官道上卷起一道道黄尘,惊得沿途村落犬吠不止,偶有百姓披衣探头张望,看见是大队骑兵时,也是赶忙闭门,将自己家的女儿叫起来,躲进地窖。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开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
朱棣勒住马缰,喘了口气。
胯下那匹枣红马已经浑身汗透,鼻息间喷出大团白雾。
他眯眼望去,只见开城南门城头火光通明,城门内外人影幢幢,甲士林立,刀枪如林,戒备之严,竟比当年攻城时还要森冷三分。
“走!”他低喝一声,催马向前。
刚到城门前,果然有守军横刀拦路。
一名开城卫百户模样的军官大喝道:“什么人!城门戒严,未有王令不得入城!”
话音未落,朱棣身侧的亲卫统领朱能已纵马上前,手中令牌高举,沉声道:“放肆!燕王殿下在此,还不速速让路!”
那百户一愣,借着火光看清那枚乌沉沉的燕王府令牌,又看清了朱棣的面容,顿时吓得腿一软,慌忙跪倒:“小、小人不知燕王殿下亲临,死罪死罪!快快开门!”
沉重的铁闸缓缓绞起,朱棣一抖缰绳,率先纵马入城。
入城的那一刻,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城门内侧的甬道旁,几堆黑黢黢的东西贴着墙根码着,用草席草草盖着,可草席太短,根本遮不住下面横七竖八的胳膊腿。
密密麻麻的尸体像柴垛一样码了三层,裸露在外的手脚在晨曦中泛着青灰色,有的脚上还套着工地上常见的草鞋,有的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僵硬如铁钩。
再往前,是一大片被血水浸透的土路。
马蹄踩上去,还能听到“咯吱咯吱”的碎响,不知是踩碎了什么。
“殿下……这……”朱能凑上前来,声音都有些发颤:“杀了那么多人,桂王殿下,不会?”
朱棣没有接话。他攥紧了缰绳,指节发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心底只盘旋着一个念头——
朱棣没有说话。
这一夜,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或许朱守谦只是受了轻伤,此刻正暴跳如雷地搜捕刺客逆党……
或许伤势极重,医官正在全力施救……
最坏的可能,是已经……
眼前这个场景,让朱棣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不敢再想。
马蹄在开城空旷的街道上疾驰,一路经过的民居尽皆门窗紧闭,偶尔有从门缝里窥视的眼睛,也在看到这队玄甲铁骑的瞬间缩了回去。
整座城像死了一样安静,只有马蹄踏过青石板的脆响,在晨雾中一遍遍回荡。
桂王府到了。
朱棣翻身下马,双腿因一夜疾驰而有些发僵。
他大步流星朝府门走去,守门的桂王府亲兵显然是认得他的,忙不迭跪倒行礼,让开正门。
“你们殿下呢,可有受伤?”朱棣脚步不停,声音急促。
那亲兵跟在后面小跑着答:“回燕王殿下,王爷有暗甲护身,只受了些皮肉伤,并无大碍。”
朱棣脚步一顿,悬了整整一夜的心,终于“咚”地落了地。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开城清晨带着腥气的空气,好半天才缓缓吐出。那口浊气从胸腔里挤出来时,带着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颤抖。
还好。
没死。
果然,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