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朱守谦没有挂,朱棣的脚步声也不急迫了,他在桂王府亲兵的引领下,进入到了正殿。
他扫了一眼堂中陈设,缓步走到左侧一张黄花梨圈椅前,撩袍坐下……
腰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殿外渐亮的晨色里,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右手食指一下一下,极轻地敲着圈椅扶手上的雕花。
内侍轻手轻脚地上茶,他也没动。
昨夜一路疾驰,袍角鞋面上溅满了泥点子,此刻在光洁的殿砖上显得格外扎眼。
朱能按刀立在他身后,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扰了自家殿下的思绪。
后宅这边,朱守谦正赤着上身坐在榻上。
他身形壮硕,精悍结实,肌肉线条流畅,像一柄收在鞘里的窄刀。
心口正中,一大片触目惊心的青紫。
方素半跪在榻边,纤细的手指蘸了药膏,正一圈一圈往那淤青上揉。
药膏是昨夜连夜熬出来的,带着浓重的药味,熏得满室皆是。
“嘶……”朱守谦倒抽着凉气,身子却不动,只嘴里不老实:“方素啊,你这手劲,是想把你家男人送走?”
方素抬眸睨了他一眼,手上动作半点没停,反而稍稍加了两分力:“不用力,淤血怎么化开?殿下若是怕疼,往后出门便多带些护卫,别总是一个人往前凑。”
“天地良心,昨日那情况,孤往哪儿躲?”朱守谦咧嘴:“那孙子动作太快了,肯定也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
“若不是朱老二在北平的时候,对我说那些话,我穿上了暗甲,你们几个啊,可就要一起守寡了。”
方素没接这话,只将药膏揉匀,取过细布开始缠绕。
她手法极稳,层层叠叠,既压得实,又不过分束紧。
正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内侍压低的声音:“殿下,燕王殿下来了,正在正殿候着。”
朱守谦闻言,稍稍一愣,眼睛眯了起来,随即“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意外:“老四来得可真快呀。”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窗外已经大亮的天光,嘴角勾着一丝玩味的弧度:“孤还没给他传信呢,他就已经到了。”
“这开城地面上,他的眼线绝对不少啊……”
这话说得随意,像句调侃,又像句自我提醒。、
方素抬眼看了他一下:“殿下,燕王殿下来了,要给您更衣吗?”
“不用穿那么齐整。怎么说孤也是受了伤的人,穿那么精神做什么?披件袍子就得了。”
方素无奈,只得取来一件玄色锦袍替他披上。
朱守谦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衣冠不整、伤重未愈”的模样,满意地点点头,又朝门外喊了声:“来两个人,扶孤出去。”
两名内侍慌忙进来,一左一右将他搀住。
朱守谦一只手捂住胸口,眉心微蹙,步伐虚浮,看起来倒真像个刚从鬼门关捡回半条命的伤患。
方素在后面看着,忍不住笑……自家殿下这装模作样的本事,真是不一般啊。
正殿里,朱棣已等了半盏茶的工夫。
他听到外面脚步声,抬眼看去,就见朱守谦被两个内侍搀着,一步一步挪进殿来。
那副脸色苍白、气息奄奄的模样,让朱棣瞳孔一缩,霍然起身。
“不是说你只是皮肉伤?怎么弄成这副样子?”他快步上前,目光在朱守谦脸上、胸口来回扫过,语气里压不住的急促。
朱守谦抬起一只手,有气无力地摆了摆,说话时还喘了两口气:“四叔……侄儿就不给您行礼了。外伤是没有,可那一刀……暗劲全落在胸口了,内伤,内伤。”
他说着又捂住胸口咳了两声,把“内伤”二字咬得极重。
朱棣上下打量着他,见这小子虽然装得虚弱,可眼底那抹光却半点不涣散,心里就有了数。
他松了口气,面上却仍皱着眉:“快坐下,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朱守谦被搀到椅上坐下,又挥手让内侍退到殿外,这才慢悠悠开口。
“昨日去了新府工地,远处围了一帮人,说是有劳工被滚木砸死了。孤就过去看一眼,谁知 ,旁边有人暴起发难。那刀来得极快,孤连闪都来不及闪,结结实实一刀捅在心口上。”
朱棣的眉心跳了跳。
“若非二叔在北平提醒,今日便不是内伤了。”朱守谦说着,手掌覆在胸口伤处,似笑非笑地补了句:“老一辈就是经验足。这话,孤原以为了无道理,如今方知,姜还是老的辣。”
朱棣没有接这个话,只盯着他:“刺客呢?”
“当时就被亲兵砍成烂泥了。”朱守谦轻描淡写:“剩下的几个混在人群里,也没跑掉。”
“要严查。”朱棣沉声道,目光冷峻,“能混进新府工地,背后必有旧朝势力。”
朱守谦却“嗤”地笑了一声。
“查?多麻烦。”他摆了摆手,语气轻快得不像在说人命,“孤把当时在场的一百劳工,全杀了。”
朱棣面色微变,却没说话。
“不仅当场的人,孤还借这个由头,把开城内外凡与前朝有牵连的、有点声望的,全抓起来了。”朱守谦说到这儿,眼底那点戏谑褪了个干净,只余下一片平静得发冷的漠然。
“侄子可没有闲工夫查案。”
“谁蹦出来找事,咱就杀人……”
“杀完人,地收归王府,粮分给顺民。久而久之,总有人会算清楚这笔账,跟着旧朝余孽闹事,不如跟着孤踏实种地。”
朱棣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侄儿,沉默了好一会儿。
半晌,他才缓声道:“你没事就好。至于怎么处理,那是你桂王府的事,我不多嘴。”
朱守谦点头:“有四叔这句话,侄儿就放心了。”
朱棣坐回椅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想起了什么极要紧的事,忽然抬眸看向朱守谦,语气认真了许多:“你准备怎么向应天报?”
殿中安静下来。
朱守谦没有立刻回答,反是歪头看向朱棣,像是在等他说下去。
朱棣便道:“以我之见,此事不必报陛下。”
他顿了顿,手指在茶盏边沿缓缓摩挲,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咱们做儿孙的,在外镇守,本就不该让长辈日夜悬心。”
“更何况刺杀未遂,元凶伏诛,乱党已肃。”
“这一来一往,少说也要半年了。报了,除了让陛下多添一份忧,又能如何?”
朱守谦听着,慢慢点头,嘴里“哎呀”了一声:“四叔说得有道理。”
他顿了顿,像是认真思量了一番,又叹了口气:“做子孙的,出门在外,确实不该让皇爷爷天天操心。又不是什么光彩事,不报便不报吧。”
朱棣暗暗松了一口气,刚要开口再说两句场面话,就听朱守谦话锋一转——
“不过四叔啊。”
朱棣抬眼。
朱守谦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意,语速慢悠悠的:“侄儿手底下这些护军,多是骑兵,马背上的功夫还凑合,可手里没火器。”
“侄儿听说,四叔最近刚从辽东匀回来一批新式火铳,好像,一千来杆?”
“要不,给了侄儿……”
朱棣右手指节微微收紧,面上的笑淡了几分。
他盯着朱守谦看了片刻,嘴角慢慢勾起来,像是笑,又像是牙疼。
“四百。”
朱守谦眼睛一亮,连虚弱的坐姿都端正了三分:“成交!四百就四百,不给皇爷爷说!”
他说得爽快,笑得灿烂,哪里还有半分内伤垂死的样子。
朱棣别开眼,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把“混账东西”四个字翻来覆去骂了三遍。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朱棣抬眼望去,就见一个少年被内侍领着,站在门槛外。
晨光从他身后斜斜照进来,将那张小脸映得越发苍白。
是朱赞仪。
他显然没有睡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身上换了件素净的靛蓝直裰,衣料板正干净,可整个人却没了往日那股灵气,眼神有些发直,像被什么东西抽去了魂。
“侄孙赞仪,给四叔公请安。”
他趋步跨过门槛,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
朱棣脸上的神色瞬间软了下来。
他起身,大步走到少年面前,弯腰将他扶起,双手在少年瘦削的肩膀上轻轻按了按,眼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怜惜。
“长这么高了。”他温声道,“上一回见你,还是在应天呀……”
朱赞仪抬头看了他一眼,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又飞快低下头去。
朱棣看了一眼朱赞仪,随后又回头看向朱守谦:“昨日,刺杀的时候,孩子难不成也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