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路人马分头行动,线索如同蛛网般向长安城各处蔓延。
李晔和李阡陌动用了刑部与特别稽查司的全部暗探,追查御用监匠人鲁三的下落。
鲁三家乡在京兆府下辖的蓝田县,快马一日可往返。
派去的人回报,鲁三确实在半月前回过家,但只住了一晚,次日便称“监内有急事”匆匆离开,此后便再无音讯。
其家人并未起疑,只当是宫差繁忙。
“蓝田县到长安,官道只有一条,沿途驿站可曾查问?”李晔追问。
“查了。鲁三离开那日,并未在沿途驿站登记住宿。倒是有人记得,那天傍晚,有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从蓝田方向过来,在城外十里铺短暂停留,接上了一个匠人打扮的老者,随后驶入西市方向,消失在人流中。”探子回禀。
青篷马车,西市方向。
“西市……”李阡陌摸着下巴,“鱼龙混杂,胡商聚集,最易藏匿。鲁三被接走,显然是有人接应。接应他的人,很可能就是下毒者,或者其同党。”
“查那辆马车!”李晔果断道,“西市车马行、租赁铺,一处都不要放过。还有,鲁三在御用监的同僚、好友,全部暗中排查,看他近日是否与什么特别的人接触过,或者有无异常言行。”
刑部与稽查司的探子如同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渗入西市各个角落。
与此同时,陆登科那边也有进展。
“幽冥砂”的流向被初步摸清。
近两个月,共有三批共计约五十斤的“幽冥砂”,通过岭南商队运抵长安,收货方登记为西市一家名为“异香阁”的胡人香料铺。
“异香阁”表面老板是个波斯胡商,但实际控制者背景神秘,与西域、岭南乃至蜀中的一些商队都有若即若离的联系。
更关键的是,“异香阁”近期的出货记录显示,有少量“幽冥砂”被几位“老主顾”买走,其中一位的地址,赫然指向城东一座颇有名气的道观——清微观。
清微观!
这个名字,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江南行动中,寒山寺钟楼发现的异香香饼,成分就含有“幽冥砂”。
而清微观,早在之前长安“军械腐脆案”中,就曾作为玄蛇外围据点被捣毁过,其观主“清尘长老”在逃。
难道,这个道观死灰复燃,或者根本就是玄蛇在长安的一个持久据点?
“立刻监视清微观,查清其近期人员往来,尤其是与‘异香阁’的接触。”萧止焰下令,“但切忌打草惊蛇,清尘长老狡猾多端,且可能精通邪术。”
霍子衿也回忆起一些细节。
“王逵当年在工部,与将作监、御用监往来密切。他曾主持过清微观一部分殿宇的修缮工程,与当时的观主似乎有些交情。我接手军械监账目时,曾发现一笔五年前的旧账,是王逵批条,从军器监下属的炼铁坊,调拨了一批精铁给清微观,名义上是铸造香炉鼎器,但数量远超寻常所需。”
精铁?清微观?
铸造香炉鼎器需要那么多精铁?
除非……铸造的不是香炉,而是其他东西,比如——机关部件,或者武器?
线索逐渐交汇。
王逵,清微观,御用监,幽冥砂,玄蛇刺青……
一张隐藏在长安繁华之下的暗网,渐渐显露出狰狞的轮廓。
李逍遥的江湖门路也反馈回消息。
手腕有玄蛇刺青的人,近年在长安黑市和某些地下帮派中,确实偶尔出现过,行踪诡秘,多是充当信使或执行某些特殊任务。
其中一人,绰号“黑蝰”,约四十岁,左手腕刺青,擅长用毒和暗器,据说是某个神秘组织的“清道夫”,专司灭口和清除障碍。
“黑蝰”最近一次露面,是在十天前,有人看见他在西市一家赌坊后巷,与一个匠人模样的老者短暂交谈。
匠人模样……鲁三?
时间、地点、人物特征,都对得上!
“黑蝰”很可能就是胁迫小莲、并与鲁三接触的下毒执行者!
“全力追查‘黑蝰’下落!”萧止焰眼神冰冷,“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然而,“黑蝰”如同人间蒸发,自那次露面后,再无踪迹。
倒是监视清微观的人,传回了令人不安的消息。
清微观近日香客如常,但入夜后,常有身份不明的黑衣人出入,且观内后院,夜间时有沉闷的金属敲击声和隐约的焦糊气味传出,似在秘密炼制或加工什么东西。
更重要的是,观察到有疑似御用监服饰的人,在深夜被秘密引入观中。
“他们还在活动,而且可能正在准备下一次行动。”上官拨弦分析道,“鲁三失踪,‘黑蝰’隐匿,清微观却异常活跃……或许,霍大人遇刺,只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甚至可能是……调虎离山?”
“调虎离山?”李阡陌不解,“调什么虎?离什么山?”
萧止焰眸光一凛:“他们的真正目标,或许并非霍子衿本人,而是通过刺杀霍子衿,吸引我们的注意力,让我们将力量集中在追查下毒案上,从而忽略他们真正的计划。”
“真正的计划……”上官拨弦快速思索,“军械账目?特殊矿物?还是……与江南湖心祭坛遥相呼应的,在长安的某种仪式?”
想到寒山寺的钟声,想到清微观可能进行的秘密炼制,一个更可怕的猜想在她脑中形成。
“黑袍尊使的‘九星连珠’仪式,需要‘镇海鼎’、‘月华环’、‘补天石’三器,以及星脉之血和特定祭品。”她语速加快,“‘镇海鼎’在太湖,‘月华环’下落不明,‘补天石’我们找到部分。但如果……他们在长安,也在准备某种辅助仪式,或者……备份计划?比如,仿制‘补天石’?或者,炼制能够替代星脉之血或增强仪式效果的……邪物?”
这个猜想,让书房内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
“清微观的金属敲击声和焦糊味……”霍子衿沉声道,“很可能就是在熔炼或加工某种特殊矿物。王逵当年批给他们的精铁,或许就是用于制作特殊容器或机关骨架。而‘幽冥砂’,是致幻和助燃的关键配料。”
“如果真是这样,”萧止焰站起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那么清微观,必须立刻拔除!绝不能让他们在长安城内,完成任何与邪术仪式相关的准备!”
“但清微观内情况不明,且可能设有机关陷阱,强攻恐有较大伤亡,也可能逼他们狗急跳墙,毁掉证据。”上官拨弦提醒。
“那就智取。”萧止焰看向李逍遥,“李逍遥,你江湖朋友多,可能弄到清微观近期的建筑改动图纸?或者,找到曾在观内干过活的工匠?”
李逍遥收起玩世不恭的笑容,正色道:“我试试。清微观几年前大修过,当时招募了不少民间工匠。或许有人还记得些什么。”
“陆神医,”萧止焰又看向陆登科,“可否通过药材采购渠道,了解清微观近期大量购买过哪些特殊药材?尤其是……与毒物或炼丹相关的。”
陆登科点头:“济世堂与城中各大药铺皆有往来,此事可办。”
“李晔,阡陌,你们继续追查鲁三和‘黑蝰’,同时加派人手,严密监控清微观所有出入口,记录每一个进出者的形貌特征,尤其是夜间。”
“霍大人,你伤势未愈,暂且坐镇,协调各方信息。”
分派完毕,众人再次投入紧张的准备。
上官拨弦则与虞曦、阿箬一起,加紧分析从霍府暗格、酒坛封泥以及小莲描述中得到的各种毒物残留样本,试图找到更多线索,尤其是与清微观可能炼制的“邪物”相关的成分。
时间在争分夺秒中流逝。
李逍遥的江湖效率果然高。
不到一日,他便带回了一个关键人物——一个曾在清微观大修时做过木匠的老匠人,姓赵。
赵匠人已年过六旬,如今在家养老。
被秘密请到靖王府,他显得有些惶恐。
“各位大人……小老儿就是个做木工的,可没干过啥坏事啊……”赵匠人哆哆嗦嗦。
“老丈不必害怕,只是问些旧事。”上官拨弦温声道,“请问老丈,当年在清微观做工时,可曾见过什么特别之处?比如,不同寻常的房间布局,暗门,或者……地窖密室之类?”
赵匠人回忆了一下:“特别之处……道观嘛,布局都差不多。不过……后殿下面,好像有个挺大的地窖,当时监工的道长不让我们靠近,说是存放观里历代祖师遗物和珍贵经卷的地方,闲人免进。地窖入口好像就在后殿三清像的后面,有机关,具体咋开,小老儿就不知道了。”
地窖!
机关!
“还有,”赵匠人又想起什么,“观里后山墙那边,有个单独的小院,平时锁着,说是丹房。但有几次夜里,小老儿起来解手,好像听见里面传出过……不是念经也不是敲磬的声音,倒像是……拉风箱和倒铁水的声音?当时觉得奇怪,但也不敢多问。”
丹房?
拉风箱?
倒铁水?
这哪里是炼丹,分明是冶炼!
陆登科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清微观近三个月,通过不同药铺,分批购买了大量的朱砂、水银、硫磺、硝石等炼丹常用矿物,此外,还有数种产自岭南和西域的稀有、甚至带有毒性的草药,其中几种,正是炼制致幻药剂和特殊燃烧剂的原料。
购买数量,远超一个普通道观的正常需求。
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结论:清微观,就是黑袍尊使在长安的一个重要据点,不仅负责物资转运、人员联络,很可能还在秘密进行着某种邪恶的炼制或仪式准备!
“不能再等了。”萧止焰决断道,“今晚子时,突袭清微观!务必擒拿清尘长老,捣毁其丹房和地窖,获取所有证据!”
“殿下,是否调集金吾卫或京兆尹府兵协助?”霍子衿问。
“不。”萧止焰摇头,“清微观内情况复杂,可能有机关邪术,寻常兵卒难以应对,反而可能造成不必要的伤亡和混乱。此次行动,由特别稽查司精锐为主,李逍遥的江湖朋友从旁策应。务必一击必中,速战速决!”
行动计划迅速制定。
特别稽查司能调动的所有好手,加上李逍遥召集的二十余名可靠的江湖客,共计约六十人,分成四队。
一队由萧止焰亲自率领,强攻正门,吸引主力注意力。
二队由李晔、李阡陌带领,从侧翼翻墙潜入,直扑后殿地窖入口。
三队由霍子衿指挥(虽受伤,但坚持参战),携带特制工具,负责破解机关和应对可能出现的邪术陷阱。
四队由李逍遥带领,封锁清微观所有出口,防止任何人逃脱,并负责外围接应。
上官拨弦、虞曦、阿箬、陆登科,则作为支援和医疗组,在安全距离外随时准备接应伤员,并负责鉴定和处置可能发现的危险物品。
夜幕,再次成为最好的掩护。
子时将至。
清微观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只有零星几点长明灯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
萧止焰抬手,无声挥下。
行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