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天。”她道。
他沉默片刻。
“辛苦你了。”他道。
她摇头。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烛火轻轻跳动。
“弦儿。”他道。
“嗯。”
“你刚才说的话。”他顿了顿,“我都听到了。”
上官拨弦看着他。
“哪一句?”她问。
他想了想。
“你说,你还欠我一场婚礼。”他道。
他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她。
“等我好了。”他道,“补给你。”
上官拨弦看着他。
很久。
“好。”她道。
她没有哭。
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门外,霍去疾靠在墙上。
他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她等的人,醒了。
他应该高兴。
他没有不高兴。
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
他转身,走进夜色。
月色很好。
长安城的积雪正在融化。
屋檐的冰凌,只剩最后一根。
明天,它也会化掉。
霍去疾走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青玉平安扣。
月光下,玉质温润,色如春水。
他把玉握在掌心。
凉的。
他想起她说的话。
“我想让他醒过来,这就是我在想的事。”
他想让她开心。
现在她开心了。
他应该高兴。
他把玉重新收好。
继续向前走。
正月二十四。
萧止焰能坐起来了。
南宫珏为他诊脉,说心脉已续,余毒已清,只需静养月余便可痊愈。
林莲心喜极而泣。
阿冰趴在他肩头,得意地扑腾着六翼。
它觉得这是自己的功劳。
萧止焰没有反驳。
他只是轻轻抚着它的背。
李逍遥把好消息传遍整个特别稽查司。
赵凌云难得地笑了。
苏星河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
虞曦从古籍中抬起头,轻轻松了口气。
萧聿哭天抢地。
萧尚书虽然很努力克制自己,但还是摸了一把眼泪。
李灵从宫里赶来,抱着萧止焰哭了半个时辰。
萧止焰无奈地看着上官拨弦。
上官拨弦没有救他。
她只是站在旁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傍晚,萧止焰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夕阳。
上官拨弦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阿冰蜷在他肩头,呼呼大睡。
“弦儿。”他开口。
“嗯。”
“那天在曲江池。”他道,“我不是不想醒。”
上官拨弦看着他。
“我在梦里走了很久。”他道,“到处都是雾,看不到路,也看不到人。”
“我一直走。”他道,“走到腿都软了,还是走不出去。”
他顿了顿。
“后来我听到有人叫我。”他道。
“她叫我止焰。”他道,“声音很轻,像那年冬天终南山的雪。”
“她说,你答应过我。”
他看着上官拨弦。
“我想起来我答应过什么了。”他道。
上官拨弦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紧他的手。
“对不起。”他道,“让你等这么久。”
她摇头。
“不久。”她道。
“十二年和五十一天,哪个更久?”她问。
他想了想。
“十二年。”他道。
“那我还欠你十二年。”她道。
他看着她。
她笑了一下。
很轻。
像那年冬天终南山的雪。
落在掌心,瞬间融化。
他却觉得,那雪落在了他心上。
很烫。
正月二十五。
特别稽查司收到第三十八封关于林梓榆下落的密报。
李逍遥拆开,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拨弦,”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次是真的。”
上官拨弦接过密报。
纸上只有一行字。
“林梓榆藏身于扬州城外林氏祖宅地窖。”
落款是一个梅花印记。
没有署名。
上官拨弦看着那枚印记。
她想起一个人。
林莲心。
那个从慈云庵救出的古越女祭司。
她说过,古越遗民传递密信时,会用梅花印记。
这是她族人的印记。
上官拨弦握紧密报。
“李逍遥。”她道。
“在。”
“你去扬州。”她道,“带足人手,活捉林梓榆。”
“是。”
李逍遥领命而去。
上官拨弦站在窗前,看着窗外。
积雪已经化尽。
屋檐下,最后一根冰凌正在融化。
一滴,两滴。
像眼泪。
又像春天的第一场雨。
萧止焰走到她身边。
“想什么呢?”他问。
她收回目光。
“想扬州。”她道,“想那棵桂花树。”
萧止焰看着她。
“等案子了结。”他道,“我陪你去扬州。”
她看着他。
“好。”她道。
窗外,夕阳西下。
天边的云被染成金红色。
那是腊月最后一天的落日。
明天,就是正月初一。
新的一年,要开始了。
萧止焰醒了。
但他还很虚弱。
南宫珏说,心脉尽断之人能活过来,已是奇迹。
要恢复到从前那般,少说需要三个月。
上官拨弦不说话,只是每日亲自煎药,亲自端到他床前。
萧止焰靠在床头,看着那碗乌黑的药汤。
“弦儿。”他道。
“嗯。”
“这药太苦了。”
上官拨弦看着他。
“你小时候在终南山,师父开的药比这苦三倍。”她道,“你都是一口气喝完的。”
萧止焰顿了顿。
“那时你看着我。”他道。
上官拨弦没有回答。
她把药碗放在他手中。
“现在也看着你。”她道。
萧止焰低头,看着碗中荡漾的药汤。
他端起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上官拨弦接过空碗,放入托盘。
她转身要走。
“弦儿。”他唤她。
她停步。
“那天在终南山。”他道,“我不是不敢看你。”
上官拨弦没有回头。
“我是怕你看我。”他道,“怕你看清我是什么人。”
他顿了顿。
“那时我只是个朝不保夕的皇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能用。”
“我怕你知道我是谁,就不敢再看我了。”
上官拨弦沉默片刻。
“我知道你是谁。”她道。
“从第一眼就知道。”
她推门走了出去。
萧止焰靠在床头。
他看着那扇阖上的门,嘴角微微扬起。
阿冰从暖笼里探出头,扑腾着六翼飞到他肩头,蹭了蹭他的下颌。
他轻轻抚过它的背。
“她一直都知道。”他轻声道。
阿冰发出细细的鸣叫。
它不懂主人在说什么。
但它觉得主人很高兴。
那就够了。
正月二十八。
萧止焰能下地走动了。
林莲心说,这是续脉膏的药效。
再过几日,他就能如常人一般行走。
但要提剑对敌,还需静养。
萧止焰试着握了握拳。
手还是软的。
他皱了皱眉。
“别着急。”上官拨弦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参汤,“南宫先生说,心急的人,好得最慢。”
萧止焰接过参汤。
他没有喝,只是看着她。
“弦儿。”他道。
“嗯。”
“你瘦了。”
上官拨弦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参汤往他手边推了推。
“凉了。”她道。
萧止焰低头喝汤。
汤不凉,是温的。
他喝完,把空碗放回托盘。
“还有吗?”他问。
上官拨弦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贪嘴?”她问。
“你煎的药。”他道,“不贪嘴,喝不下。”
上官拨弦没有说话。
她把托盘放到桌上,又倒了一碗参汤。
萧止焰接过来,慢慢喝完。
他没有再说话。
她也没有。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阿冰趴在暖笼边,发出细细的鼾声。
窗外,阳光正好。
二月初三。
萧聿从西漠溜达回来了。
他在西域待了两个月,整个人黑了一圈,也瘦了一圈。
但他眼神很亮,背着行囊站在特别稽查司门口,像一只急于归巢的雏鹰。
“大哥!”他冲进萧止焰的房间。
萧止焰正在窗前看书。
他抬起头,看到弟弟风尘仆仆的脸。
“聿儿回来了。”他道。
“回来了!”萧聿扑过来,想抱他又不敢,“大哥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萧止焰看着他。
“瘦了。”他道。
“哪有!”萧聿拍着胸脯,“我壮了!姐都说我现在能一个人打三个!”
萧止焰没有揭穿他。
萧惊鸿说的“一个人打三个”,是指在西漠被三个沙匪追着跑,最后靠骑马快才逃脱。
他只是在弟弟肩上轻轻拍了拍。
“回来就好。”
萧聿眼眶红了。
他别过脸,用力揉了揉眼睛。
“大哥。”他闷声道,“我以为你……”
“以为我醒不过来了?”萧止焰道。
萧聿点头。
萧止焰看着他。
“你今年要参加春闱。”他道,“书读得如何了?”
萧聿愣住了。
“大哥,你刚醒就问这个……”他讷讷道。
“答我。”萧止焰道。
萧聿低下头。
“读了。”他小声道,“但是不多。”
萧止焰没有说话。
萧聿更慌了。
“大哥,我不是故意的!”他急道,“我在西漠每天都有读书的!姐可以作证!只是……只是那边风沙太大了,书页一翻就破,我读得慢……”
他越说越小声。
萧止焰看着他。
“春闱还有几日?”他问。
“二月初九。”萧聿道,“还有六天。”
六天。
萧聿的心凉了半截。
他知道大哥接下来要说什么。
“从今天开始。”萧止焰道,“每日卯时起,亥时睡。除了用膳如厕,不许出书房一步。”
萧聿垂下头。
“是。”
“聿儿。”萧止焰道。
萧聿抬头。
萧止焰看着他。
“你是我弟弟。”他道,“你不比别人笨。”
“你只是不够用功。”
萧聿怔怔地看着他。
“今年若考不中,还有明年。”萧止焰道,“明年考不中,还有后年。”
“但你若因为查案耽误科考,自己都不给自己机会——”
他顿了顿。
“我会失望。”
萧聿低下头。
很久。
“大哥。”他哑声道,“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萧止焰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把桌上那叠书推到他面前。
萧聿抱起书,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
“大哥。”他道。
“嗯。”
“你好好养伤。”他道,“等你全好了,我陪你练剑。”
萧止焰看着他。
“好。”他道。
萧聿笑了。
他抱着书,大步走出房间。
窗外,阳光落在他肩上。
他走得很快,脊背挺得很直。
萧止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上官拨弦从门外进来。
“你对他太严厉了。”她道。
“他是萧聿。”萧止焰道,“他受得住。”
上官拨弦没有反驳。
她把煎好的药放在桌上。
萧止焰端起碗,一饮而尽。
“弦儿。”他道。
“嗯。”
“今年春闱,你去不去贡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