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拨弦看着他。
“你想我去?”她问。
萧止焰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着空了的药碗。
“萧聿第一次下场。”他道,“有人在考场外等着,他心里会踏实些。”
上官拨弦沉默片刻。
“好。”她道。
二月初四。
萧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从早读到晚。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用功了。
上一次,还是三年前。
那年他十六岁,第一次下场。
结果名落孙山。
他以为自己不在乎。
后来大哥问他,明年还考不考。
他说,考。
大哥没有说别的,只是给他添了一盏新灯。
那盏灯,他用了三年。
现在灯还亮着。
他低下头,继续读书。
窗外,天色渐暗。
林莲心端着一碗热汤,站在书房门口。
她不敢敲门。
萧聿在里面读书,读得很认真。
她不想打扰他。
可汤会凉。
她正犹豫,门开了。
萧聿站在门口,看着她。
“林姑娘。”他道。
林莲心脸一红。
“萧公子。”她把汤递过去,“姐姐说你这几日辛苦,让我送碗汤来。”
萧聿接过汤。
“多谢。”他道。
林莲心摇摇头。
她没有走。
萧聿也没有关门。
他们就这样隔着门槛站着。
“萧公子。”林莲心忽然开口。
“嗯。”
“你一定能考中的。”她道。
萧聿看着她。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我在楼兰时见过很多人。”她道,“有些人读书很多,却只会掉书袋;有些人读书不多,但说的话、做的事,比读书人还有道理。”
她顿了顿。
“萧公子是后一种。”她道,“所以你一定能考中。”
萧聿沉默片刻。
“林姑娘。”他道。
林莲心抬头。
“你读过书吗?”他问。
林莲心愣了一下。
“读过一点。”她道,“娘在世时教过我。”
“读的什么?”
“《女诫》《列女传》。”她顿了顿,“还有《诗经》。”
萧聿看着她。
“最喜欢哪一句?”
林莲心想了想。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她道,“我娘说,这是写离别的诗。”
“可我读着,觉得也是写重逢的。”她道,“因为‘今我来思,雨雪霏霏’,那场大雪之后,就是春天了。”
她笑了一下。
“春天到了,人就会回来。”
萧聿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汤。
汤已经不烫了。
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喝完了。
“林姑娘。”他把空碗还给她。
“嗯。”
“等我考完。”他道,“我教你读《诗经》。”
林莲心怔住了。
她看着他。
他没有看她。
只是转身,走回书房。
门轻轻阖上。
她太像阿箬了。
阿箬的离开,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悲伤。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压抑得不行,跟着萧惊鸿去了一趟西漠终于想通了。
如今,林莲心是不是阿箬的化身?
林莲心是不是上天派给他的天使?
不不不。
先要自己强大才能保护别人。
所以他要听大哥的话,读书。
其他的,以后再说。
林莲心站在门外,捧着空碗。
很久。
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然后,她转身跑走了。
二月初五。
萧止焰能出房门走动了。
他在院中慢慢踱步,阿冰趴在他肩头,好奇地东张西望。
这只小冰蚕已经完全不怕人了。
它最喜欢趴在萧止焰肩上,因为那里最暖和。
萧止焰纵着它。
上官拨弦说,阿冰把自己的第一缕丝给了他,是他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想趴在哪里,就趴在哪里。
萧止焰没有反驳。
他只是每日让林莲心从冰窖取一小块冰晶,喂给阿冰。
阿冰吃得心满意足,六翼扑腾得更勤快了。
“靖王殿下。”南宫珏从药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新配的药汤,“今日该换方子了。”
萧止焰接过药碗。
他没有立刻喝。
“南宫先生。”他道。
“殿下请讲。”
“你的伤。”萧止焰看着他,“好些了吗?”
南宫珏愣了一下。
“好多了。”他道,“多谢殿下挂怀。”
萧止焰点头。
他没有再问。
低头,将药汤一饮而尽。
南宫珏接过空碗。
他没有立刻走。
“殿下。”他道。
“嗯。”
“那天在天蚕谷。”他顿了顿,“有些话,臣没有说完。”
萧止焰看着他。
南宫珏也看着他。
“臣想说的是。”他道,“殿下能醒过来,是拨弦盼了很久的事。”
“臣希望殿下好好珍惜。”他道,“不要再让她一个人等了。”
萧止焰沉默片刻。
“我知道。”他道。
南宫珏点头。
他转身,走回药房。
萧止焰站在原地。
阿冰蹭了蹭他的下颌,发出细细的鸣叫。
他轻轻抚过它的背。
“我知道。”他轻声道。
二月初六。
萧聿读书读得头晕眼花。
他把书扣在脸上,靠着椅背,长长地叹了口气。
太难了。
《礼记》怎么那么多篇?
《春秋》怎么那么多字?
他为什么三年前不好好读书,非要天天往外跑查案?
他后悔了。
但后悔没有用。
他把书从脸上拿下来,继续读。
门外响起敲门声。
“萧聿。”是李逍遥的声音。
萧聿开门。
李逍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食盒。
“上官拨弦让我给你送夜宵。”他把食盒放在桌上,“说是补脑的。”
萧聿打开食盒。
里面是一盅核桃炖猪脑。
他沉默了。
“上官拨弦说。”李逍遥忍着笑,“吃什么补什么。”
萧聿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盅猪脑。
“替我多谢姐姐。”他道。
“自己谢去。”李逍遥拍了拍他的肩,“好好考,别给特别稽查司丢人。”
他走了。
萧聿低头,看着那盅核桃炖猪脑。
他拿起勺子。
吃了一口。
很难吃。
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二月初七。
离春闱还有两天。
萧聿在书房里背《策论》。
他背得口干舌燥,起身倒茶。
茶水刚入喉,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大哥。
萧止焰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支新笔。
“给你的。”他把笔放在桌上。
萧聿拿起笔。
笔杆是青玉的,笔毫是上等狼毫。
笔杆上刻着两个字——
聿成。
“大哥……”他怔怔道。
“好好考。”萧止焰道。
他转身走了。
萧聿握着那支笔,很久没有说话。
他把笔小心地放进笔匣。
然后,重新拿起书。
窗外,月光如水。
二月初八。
春闱前一日。
萧聿把笔墨纸砚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东西。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下场。
那年他十六岁,觉得自己一定能中。
结果名落孙山。
他站在贡院门口,看着榜上密密麻麻的名字。
没有他。
他找了很久。
还是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只记得大哥在门口等他,什么也没问。
只是把灯添满,放在他桌上。
“明年再考。”大哥说。
他点头。
明年。
再明年。
今年是又明年了。
他闭上眼。
睡意渐渐袭来。
二月初九。
春闱第一日。
天还未亮,贡院门前已排起长龙。
举子们背着考篮,手提灯笼,在晨雾中静静等待。
萧聿站在队伍中。
他穿着素净的青衫,背着考篮,手里握着那支“聿成”笔。
他前面是一个瘦高的年轻书生,正在反复默诵《四书章句》。
他后面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少说也有五十岁了,眼神依然灼灼。
萧聿忽然觉得自己没那么紧张了。
三年前他第一次下场,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今年他十八岁。
他参加过太湖之战,去过西域沙漠,见过生死,也见过离别。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书斋里读死书的少年了。
“贡院开门——”远处传来司礼官的唱名。
人群开始向前移动。
萧聿深吸一口气。
他迈步,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贡院很大。
号舍很小。
萧聿被分在东区甲字第七号。
号舍只有三尺见方,一张窄板当桌,一张窄板当床。
他放下考篮,取出笔墨纸砚。
砚台是大哥送的,笔是大哥刻的,墨是长公主赏的御制松烟墨。
他把东西一件件摆好。
然后,闭上眼。
等考题。
辰时正,考题发下。
萧聿展开卷子。
第一场,四书义。
他看了一遍题。
不是很难。
他握起笔,开始作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号舍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萧聿写得很快。
他从未发现自己如此文思泉涌。
那些背了无数遍的章句,那些想了无数遍的策论,此刻都化作笔下的文字,一行行流淌在答卷上。
他不知道写了多久。
直到巡场的官员敲响铜锣——
“午时已到,举子用膳——”
萧聿放下笔。
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从考篮里取出干粮。
干粮是林莲心昨晚做的,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
他咬了一口。
是桂花糕。
他愣了一下。
林莲心什么时候做的桂花糕?
他想起她说,扬州老宅的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
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
她没有见过那棵桂花树。
她只是听柳吟月说过。
萧聿低下头。
他把桂花糕一口一口吃完。
然后,重新拿起笔。
下午的考试继续。
萧聿写完了四书义,开始答五经义。
他选的是《春秋》。
这是他最熟的一经。
他写得很快,很顺。
日头西斜。
铜锣再次敲响。
“酉时已到,今日考试结束——”
萧聿放下笔。
他把答卷仔细叠好,交给收卷的官员。
然后,开始收拾考具。
砚台还有余墨,他小心倒回墨瓶。
笔洗里的水已经浑浊,他泼在号舍角落。
那支“聿成”笔,他用软布仔细擦干,收入笔匣。
一切收拾妥当。
他坐在窄板上,靠着墙。
隔壁号舍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是那个头发花白的老者。
他答得不顺,哭了。
萧聿没有过去安慰。
他只是静静坐着。
贡院的夜很静。
静得能听见远处的更鼓声。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萧聿闭上眼。
明日还有一场。
他要好好休息。
二月初十。
春闱第二日。
萧聿醒来时,天还没亮。
他揉了揉眼睛,从窄板上坐起。
隔壁的老者还在睡,呼吸绵长。
他没有惊动他。
只是取出干粮,默默吃了。
辰时正,考题发下。
第二场,策问。
萧聿展开卷子。
他看了一遍题。
眉头渐渐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