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聿顿了顿。
“就说,桂花糕很好吃。”
李逍遥看着他。
“就这句?”
“就这句。”
李逍遥点头。
他推门走了出去。
萧聿靠在墙上。
他闭上眼。
眼前浮现出林莲心的脸。
她捧着食盒,站在门口。
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
他不敢看她。
他怕看了,就会心软。
就会想出去。
可他不能出去。
他只能在这里等着。
等着真相水落石出。
二月十四日黄昏。
萧止焰站在院中,看着天边的晚霞。
阿冰趴在他肩头,触须微微颤动。
它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
上官拨弦从外面回来。
她走到他身边。
“查到了。”她道。
萧止焰看着她。
“买砒霜的人。”她道,“手腕上有刀疤。”
萧止焰沉默片刻。
“刀疤。”他重复道。
“是。”上官拨弦道,“高高瘦瘦,玄色斗篷,手腕上有刀疤。”
萧止焰没有说话。
他看着天边的晚霞。
晚霞渐渐褪去,夜色四合。
很久。
他开口。
“弦儿。”他道。
“嗯。”
“周璟的卷宗里。”他道,“有没有提到,他手腕上有疤?”
上官拨弦愣了一下。
她回想。
周璟的卷宗她看过很多遍,里面有他的画像,有他的履历,有他的供词。
但没有提到手腕上的伤疤。
“没有。”她道。
萧止焰点头。
“那个人不是周璟。”他道。
上官拨弦看着他。
“那会是谁?”
萧止焰没有回答。
他看着夜色深处。
“周璟是天牢里的人。”他道,“他不可能出来买砒霜。”
“买砒霜的人,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和周璟是一伙的。”
上官拨弦沉默。
她明白萧止焰的意思。
周璟只是棋子。
真正下棋的人,还在外面。
那个人买砒霜,下毒,杀陈文渊。
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掩盖什么。
为了掩盖那道漕运策问背后的真相。
那真相是什么?
是郑茂治河不利?
是户部账目有猫腻?
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个人一定还会动手。
他杀了陈文渊。
他还会杀别人。
“弦儿。”萧止焰道。
“嗯。”
“聿儿那边。”他道,“他怎么样?”
上官拨弦沉默片刻。
“他问林莲心。”她道,“桂花糕好吃吗?”
萧止焰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夜色深处。
很久。
“他长大了。”他道。
上官拨弦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他身边。
和他一起,看着夜色越来越深。
二月十五日。
京兆尹传来消息。
陈文渊的妻儿到了长安。
他们接到官府的通知,从河东老家赶来,认领尸体。
萧聿听说这个消息时,正在吃午饭。
他放下筷子。
“我想见见他们。”他道。
看守的差役愣了一下。
“萧公子,这……”
“我知道不合规矩。”萧聿道,“但我只是想见见他们。”
“他们男人死了,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差役看着他。
良久。
“我去问问大人。”他道。
萧聿点头。
他坐在床沿,等着。
半个时辰后,差役回来了。
“大人说,可以。”他道,“但只能见一面,不能说话。”
萧聿点头。
他被带到一间偏厅。
陈文渊的妻儿已经在那里了。
妻子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面容憔悴,眼眶红肿。
儿子是个半大孩子,约莫十一二岁,瘦瘦小小的,站在母亲身边,一脸茫然。
看到萧聿进来,妇人愣了一下。
“你是……”
萧聿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是借墨给你男人的人。
但他不能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他们。
妇人低下头。
她没再问。
她知道萧聿是谁。
也知道自己男人是怎么死的。
她只是拉着儿子的手,默默站在那里。
萧聿看着那个孩子。
瘦瘦小小的,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
眼神怯怯的,却一直盯着他看。
萧聿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
姐生活在洛阳。
他整天就知道跟在大哥后面跑。
他惹了事没关系,有疼爱他的娘打掩护,有刑部尚书的爹和自幼习武学富五车的大哥替他收拾。
他出生就是巅峰。
可,那个孩子,以后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只能站在那里。
看着他们。
时间到了。
差役上前,请他离开。
萧聿转身要走。
“叔叔。”那个孩子忽然开口。
萧聿回头。
孩子看着他。
“我爹说,你借墨给他。”他道,“谢谢叔叔。”
萧聿怔住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那个孩子。
瘦瘦小小的,眼神很亮。
像他十一岁的时候。
他张了张嘴。
“你爹……”他哑声道,“是个好人。”
孩子点头。
“我知道。”他道。
萧聿被带走了。
他走出偏厅,走过长长的甬道,走回那间小屋。
一路上,他什么都没说。
回到屋里,他坐在床沿。
很久。
他低下头。
把脸埋进掌心。
肩膀轻轻颤抖。
二月十五日黄昏。
林莲心站在京兆尹后院的墙外。
她手里捧着一个食盒。
食盒里是新做的桂花糕。
她站在墙外,看着那堵高高的墙。
她知道萧聿就在墙里面。
但她进不去。
她只能站在这里。
等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她还是站在那里。
墙上的气窗很小,只能看到一线天光。
她不知道萧聿能不能看到她。
她只是想让他知道,外面有人在等他。
有人给他做了桂花糕。
有人希望他快点出来。
天完全黑了。
她还在那里。
直到李逍遥来找她。
“林姑娘。”他道,“回去吧。”
林莲心摇头。
“再等一会儿。”她道。
李逍遥看着她。
“他不会知道的。”他道。
“我知道就行。”林莲心道。
李逍遥不再劝。
他站在她身边。
陪她一起等。
夜色渐深。
远处传来更鼓声。
一更。
二更。
林莲心终于动了。
她把食盒轻轻放在墙根下。
然后,转身离开。
她没有回头。
但她走得很慢。
好像还在等。
等那扇门打开。
等那个人出来。
门没有开。
那个人没有出来。
只有夜风,吹过空荡荡的巷子。
墙根下,那只食盒静静立着。
里面是新做的桂花糕。
还是温的。
二月十六日。
天刚蒙蒙亮,京兆尹后院的墙根下多了一个人。
萧止焰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玄色长袍,肩上没有阿冰——阿冰被留在特别稽查司,林莲心说外面太冷,小冰蚕不能冻着。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门后是他的弟弟。
从小跟在他身后跑的聿儿。
被人关在这里三天了。
他身后传来脚步声。
上官拨弦走到他身边。
“怎么不进去?”她问。
萧止焰沉默片刻。
“让他再睡一会儿。”他道。
上官拨弦没有说话。
她陪他站在那里。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从墙头洒落。
门开了。
萧聿站在门口。
他瘦了一圈,眼下青黑,但眼神很亮。
看到萧止焰,他愣了一下。
“大哥……”他道。
萧止焰看着他。
“瘦了。”他道。
萧聿低下头。
“还好。”他道。
萧止焰走过去。
他在萧聿面前站定。
然后,他抬起手。
在萧聿肩上轻轻拍了拍。
“没事了。”他道。
萧聿抬起头。
他看着大哥。
大哥的脸色还很苍白,伤还没好利落。
但他站在这里,站在晨光里。
和很多年前一样。
他惹事了。
大哥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
说,没事了。
萧聿张了张嘴。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大哥对不起,我给你丢人了。
想说大哥我真的没有杀人。
想说大哥我好想你。
但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
“大哥。”他道。
萧止焰点头。
“走吧。”他道,“回家。”
萧聿跟着他,走出京兆尹的大门。
门外阳光很好。
他眯着眼,看着灰白的天光。
忽然,他看到了墙根下的食盒。
他怔住了。
他走过去,蹲下身。
拿起那只食盒。
食盒还是温的。
他打开。
里面是新做的桂花糕。
他低下头。
很久。
他把食盒紧紧抱在怀里。
萧止焰站在他身后。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弟弟的背影。
那背影在轻轻颤抖。
他想起很多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早晨。
他站在门口,看着弟弟怯生生的脸。
他伸出手。
说,以后我保护你。
现在,弟弟长大了。
会被人陷害,会一个人扛,会在墙根下收到姑娘送的桂花糕。
他不再需要他保护了。
但他还是会站在那里。
看着他。
等他站起来。
萧聿站起来。
他把食盒抱在怀里,转过身。
“大哥。”他道。
“嗯。”
“回家吧。”
萧止焰点头。
兄弟俩并肩,走进晨光里。
特别稽查司。
萧聿刚进门,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李逍遥第一个冲上来,拍着他的肩。
“萧聿!没事吧?”
萧聿摇头。
“没事。”
苏星河推了推眼镜。
“案子快破了。”他道,“买砒霜的人,手腕上有刀疤。这个特征很明显,很快就能找到。”
萧聿点头。
赵凌云推着轮椅过来。
“萧聿。”他道,“陈文渊的答卷,上官大人带回来了。你自己看看。”
他把那份答卷递给萧聿。
萧聿接过。
他展开答卷。
从头看到尾。
看到最后那句“臣请查账”时,他沉默了。
“他写得太清楚。”赵凌云道,“那些账目,是有人不想让人看到的。”
萧聿握紧答卷。
“那个人是谁?”
赵凌云摇头。
“还不知道。”他道,“但一定和户部有关。”
萧聿沉默。
户部。
周璟。
郑茂。
那些账目。
他忽然想起陈文渊说的话。
“老夫寒窗三十年。”
“这是最后一次下场了。”
他把答卷小心叠好。
“陈文渊的妻儿。”他道,“还在京兆尹吗?”
赵凌云点头。
“在。”他道,“官府安排了住处,等案子了结再送他们回去。”
萧聿想了想。
“我想去看看他们。”他道。
赵凌云看着他。
“你确定?”
萧聿点头。
“他男人死了。”他道,“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他顿了顿。
“我想去看看。”
赵凌云沉默片刻。
“好。”他道,“我让人备车。”
萧聿转身要走。
“萧聿。”赵凌云叫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