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珏点头。
“从反应看,应该是同一来源。”他道,“纯度很高,不是普通市井货色。”
“能追到来源吗?”
南宫珏想了想。
“长安城里能制出这种纯度砒霜的地方不多。”他道,“太医院、几家大药铺,还有黑市。”
“太医院和药铺都有账可查。”他道,“黑市需要人脉。”
上官拨弦看向李逍遥。
李逍遥会意。
“我去查。”他道。
他转身要走。
“李逍遥。”上官拨弦叫住他。
李逍遥回头。
“带上苏星河。”她道,“天机阁在黑市有人。”
“明白。”
李逍遥走了。
上官拨弦坐在案前,看着那份化验报告。
砒霜。
慢性毒。
初十那天下的毒,十一那天才发作。
下毒的人算好了时间。
他不想让陈文渊死在考场里。
他想让陈文渊死在号舍里。
死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
死在萧聿的隔壁。
她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为什么是陈文渊?
一个寒窗三十年、最后一次下场的穷举子。
他能得罪谁?
值得谁花这么多心思去杀?
她想起陈文渊答的那道漕运策问。
“痛陈郑茂之罪。”
郑茂。
漕运总督郑茂。
三年来被御史弹劾过无数次,却始终稳坐官位的郑茂。
是先帝旧臣,陛下念旧,一直没动的郑茂。
那道策问是谁出的?
户部。
户部为什么要出这道题?
户部想干什么?
她站起身。
“备车。”她道,“去户部。”
户部衙门离皇城不远。
上官拨弦的马车停在门口时,天色已经近黄昏。
户部尚书姓赵,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臣,须发皆白,面容清癯。
听说镇国长公主到访,他亲自迎了出来。
“长公主驾临,有失远迎。”他拱手道。
“赵尚书不必多礼。”上官拨弦随他入内,“本宫今日来,是想问一件事。”
“长公主请讲。”
“今年春闱的策问题,是谁出的?”
赵尚书愣了一下。
“策问题……”他沉吟道,“按例,策问题由礼部拟定,呈陛下御览后发下。户部只管核验漕运、钱粮等具体数据,不参与出题。”
上官拨弦看着他。
“那道漕运策问。”她道,“是谁的手笔?”
赵尚书沉默片刻。
“长公主。”他道,“此事下官本不该说,但您既然问到……”
他顿了顿。
“那道题,是侍郎周璟拟的。”
周璟。
那个刚刚因杀害柳吟月被判秋后问斩的周璟。
上官拨弦眼神一凝。
“周璟已经下狱。”她道,“他拟的题,怎么会出现在春闱?”
赵尚书叹了口气。
“这道题,是去年秋天拟的。”他道,“周璟那时还是侍郎,负责核验漕运账目。他看了郑茂的账,说里面有猫腻,就拟了这道策问,想借春闱试探圣意。”
“后来他出事了。”他道,“但这道题已经入了礼部的题库,不知怎么,今年就被抽了出来。”
上官拨弦沉默。
周璟。
柳吟月。
郑茂。
陈文渊。
萧聿。
这些人,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
她不知道那根线是什么。
但她知道,有人在操纵这一切。
“多谢赵尚书。”她道。
她转身要走。
“长公主。”赵尚书叫住她。
她回头。
赵尚书看着她,欲言又止。
“周璟的案子。”他道,“下官听闻,和玄蛇有关。”
“是。”
赵尚书沉默片刻。
“长公主。”他道,“下官在朝四十年,见过太多事。”
“有些人,看起来只是小人物。”他道,“但他们的死,往往能掀翻大人物。”
他看着上官拨弦。
“陈文渊就是这样的小人物。”
上官拨弦没有说话。
她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离开。
马车驶出户部。
暮色四合,长安城的街巷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上官拨弦靠在车壁上,闭目沉思。
周璟拟的题。
周璟已经下狱,等着秋后问斩。
但他的题还在。
那道题杀了陈文渊。
不,不是题杀了陈文渊。
是题后面的东西杀了陈文渊。
那东西叫“真相”。
陈文渊答那道题时,一定写了什么不该写的东西。
有人不想让那些东西传出去。
所以陈文渊必须死。
那么,陈文渊的答卷在哪里?
她睁开眼。
“去贡院。”
贡院的档案房里,堆满了春闱的答卷。
每一份都用牛皮纸封好,按号舍编号存放。
上官拨弦找到甲字七号的答卷。
牛皮纸封口处盖着火漆,完好无损。
她拆开封口,取出答卷。
陈文渊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她从头看起。
四书义,答得中规中矩。
五经义,选了《尚书》,答得也不错。
策问——
她看到了那道漕运策问。
陈文渊答得很长。
他先写漕运之利,再写漕运之弊。
然后,他写郑茂。
他没有骂郑茂。
他只是把郑茂三年来的治河账目一一列出。
哪一年花了多少银子,修了哪些堤坝,淹了哪些地方。
每一项后面,都附了“据户部档案”。
他没有说郑茂贪,没有说郑茂无能。
他只是把账目摆在那里。
账目不会说谎。
那些数字,比他写三千字骂人更有力。
最后,他写了一句。
“臣闻,治河如治国,不在多言,而在力行。郑茂治河三载,费银百万,水患如故。陛下若问其责,臣请查账。”
上官拨弦合上答卷。
她知道陈文渊为什么死了。
他把账目写得太清楚。
那些账目,是有人不想让人看到的。
她不知道那些账目背后是谁。
但她知道,那个人的手很长。
长到能在春闱考场里杀人。
她把答卷小心叠好,收入袖中。
走出档案房。
夜风很凉。
她抬头,看着满天星斗。
萧聿还在京兆尹的后堂里。
陈文渊的妻儿还不知道他死了。
周璟还在天牢里等着秋后问斩。
而那个真正该死的人,还躲在暗处。
她握紧袖中的答卷。
她会把他揪出来。
二月十四日辰时。
李逍遥回来了。
他带回一条线索。
“长安城最大的黑市药贩子,叫‘胡三’。”他道,“这人专门倒卖禁药,砒霜、鹤顶红、曼陀罗,什么都卖。”
“前天夜里,有人从他那里买了二两砒霜。”
上官拨弦看着他。
“买主长什么样?”
“高高瘦瘦。”李逍遥道,“穿玄色斗篷,戴幂篱,看不清脸。”
又是玄色斗篷。
又是高高瘦瘦。
“胡三在哪?”
“抓了。”李逍遥道,“苏星河让天机阁的人盯了他一夜,今天早上在城西堵住了。”
“人呢?”
“在刑部大牢。”
上官拨弦起身。
“走。”
刑部大牢阴冷潮湿。
胡三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长得尖嘴猴腮,一看就是常年混迹黑市的老油子。
被关了一夜,他蔫了不少。
看到上官拨弦进来,他立刻跪下。
“长公主饶命!小人只是做点小买卖,从来没害过人啊!”
上官拨弦在他面前坐下。
“前天夜里,你卖给一个穿玄色斗篷的人二两砒霜。”
胡三眼神闪烁。
“小人……小人记不清了……”
“记不清?”上官拨弦看着他,“那二两砒霜,够你吃一辈子牢饭。”
胡三脸色白了。
“小人想起来了!”他急道,“是有这么个人!高高瘦瘦的,穿玄色斗篷,戴幂篱,声音压得很低。他给了小人二十两银子,买二两砒霜。”
“二十两?”上官拨弦道,“砒霜市价,一两银子能买半斤。他出二十两买二两?”
胡三低头。
“他……他还给了小人一笔封口费。”他道,“说这事要是传出去,就杀了小人全家。”
上官拨弦看着他。
“那人有什么特征?”
胡三想了想。
“他给银子的时候,袖口露出来一点。”他道,“手腕上有个疤,像旧伤。”
“什么形状?”
“长条形的。”胡三道,“像刀疤。”
刀疤。
上官拨弦记下这个特征。
“还有呢?”
“没、没了。”胡三道,“他捂得很严实,小人啥也没看清。”
上官拨弦起身。
“把这个人送去京兆尹。”她道,“让他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是。”
胡三被拖走时,还在哭喊。
“长公主饶命!小人真的是第一次见他啊!”
上官拨弦没有回头。
她走出刑部大牢。
门外阳光刺眼。
她眯着眼,看着灰白的天光。
手腕上有刀疤。
高高瘦瘦。
穿玄色斗篷。
买砒霜。
初十那天,把毒交给王二。
王二把毒倒进水桶。
陈文渊用那桶水磨墨、喝水、吃饭。
十一那天,毒发身亡。
一切都对上了。
现在只差一个人。
一个手腕上有刀疤的人。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她知道,那个人一定还在长安。
还在暗处。
等着下一步。
二月十四日申时。
萧聿还在京兆尹后堂的小屋里。
他坐在床沿,靠着墙,看着那扇小小的气窗。
气窗外,天光渐渐暗了下去。
他数着时间。
从昨天到今天,已经一天一夜了。
长公主说,会查清楚的。
他信她。
但他还是难受。
不是为自己难受。
是为那个老者难受。
他想起老者隔着木板墙对他说的话。
“老夫寒窗三十年。”
“这是最后一次下场了。”
他还想起老者的声音。
苍老,疲惫,带着深深的叹息。
那声音还在他耳边。
怎么也赶不走。
门开了。
李逍遥走进来。
“萧聿。”他道。
萧聿抬头。
“有进展了。”李逍遥把今天的调查结果说了一遍。
萧聿听完,沉默很久。
“那个买砒霜的人。”他道,“手腕上有刀疤。”
“是。”李逍遥道。
萧聿低下头。
他在想。
刀疤。
高高瘦瘦。
玄色斗篷。
这些特征,他在哪里见过?
他拼命想。
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萧聿。”李逍遥道,“上官拨弦让我告诉你,再等等。很快就能查清楚了。”
萧聿点头。
“我知道。”他道。
李逍遥看着他。
“你还好吗?”他问。
萧聿沉默片刻。
“还好。”他道。
李逍遥没有多问。
他转身要走。
“李大哥。”萧聿叫住他。
李逍遥回头。
“帮我带句话给林姑娘。”萧聿道。
“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