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主事翻开登记簿,一页页查看。
他的手在抖。
“初九那天,是……是小吏张成。”他道。
“初十,是……是李四。”
“十一,是……是王二。”
上官拨弦记下这三个名字。
“人在哪里?”
周主事擦了擦汗。
“张成今天当值,在贡院。”他道,“李四和王二……下官不知,要查。”
“现在就查。”
“是,是。”
一个时辰后,李四和王二被找到。
李四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长得憨厚老实。
王二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看起来有些紧张。
上官拨弦把他们分开审问。
李四答得很顺。
他每天负责的号舍是哪几间,几点换水,换了几桶,说得清清楚楚。
东区号舍不在他负责的范围内。
上官拨弦放了他。
王二就不一样了。
他被带进来时,腿已经开始抖。
“长、长公主……”他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你负责东区哪几间号舍?”上官拨弦问。
“甲、甲字四号到九号。”王二道。
陈文渊的号舍是甲字七号。
萧聿的号舍是甲字七号隔壁的甲字八号。
“初九到十一,你每天都去?”
“是。”王二道,“每天清晨换水,一桶旧的倒掉,一桶新的放进去。”
“有没有哪一天,水桶的数量不对?”
王二想了想。
“没、没有。”他道,“都是按数领的。”
上官拨弦看着他。
他的眼神在躲闪。
“王二。”她道,“你知道隐瞒不报,是什么罪吗?”
王二抖得更厉害了。
“下官、下官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王二张了张嘴。
他低下头。
上官拨弦等了一会儿。
他没有说话。
“带下去。”她道,“继续审。”
王二被带走时,腿软得几乎走不动路。
李逍遥凑过来。
“上官拨弦,这小子有问题。”他道。
“我知道。”上官拨弦道,“但他不肯说。”
“用刑?”
上官拨弦摇头。
“他不是主谋。”她道,“他只是被人利用了。用刑也没用,只会让他更害怕。”
她顿了顿。
“让他待一晚上。”她道,“明天再审。”
“熬一熬,他就扛不住了。”
李逍遥点头。
上官拨弦走出水部司。
门外阳光刺眼。
她眯着眼,看着灰白的天光。
贡院的屋顶在远处若隐若现。
那里面,有萧聿的号舍。
有陈文渊的尸体。
还有一个谜。
她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但她知道,她离答案越来越近了。
二月十二日黄昏。
萧聿还关在小屋里。
林莲心的桂花糕,他一块都没动。
不是不想吃。
是吃不下。
他靠在墙上,看着那扇小小的气窗。
气窗外,天光渐渐暗了下去。
他想起昨天这个时候,他还在贡院里,等着最后一场考试。
那时候他以为考完就能回家。
他没想到自己会坐在这里。
他更没想到,那个只说过几句话的老者,会死。
门开了。
李逍遥走进来。
“萧聿。”他道。
萧聿抬头。
李逍遥看着他。
“有进展了。”他道。
萧聿站起身。
“什么进展?”
李逍遥把水部司的事说了一遍。
萧聿听完,沉默片刻。
“王二。”他道,“他负责换水。”
“是。”李逍遥道,“他一定知道什么,但他不肯说。”
萧聿低下头。
他想起那天午时,那个老者红着眼眶,隔着木板墙向他借墨。
“年轻人,你的墨能不能借老夫一点?”
他把墨瓶递过去。
老者接过来,连声道谢。
然后,老者磨墨。
磨墨的水,是王二那天早上新换的。
如果毒是下在水里。
那王二就是凶手。
或者,是帮凶。
“萧聿。”李逍遥道,“上官拨弦让我告诉你,再等一晚上。明天,一定查清楚。”
萧聿点头。
“我知道。”他道。
李逍遥看着他。
“你还好吗?”他问。
萧聿沉默片刻。
“还好。”他道。
李逍遥没有多问。
他转身要走。
“李大哥。”萧聿叫住他。
李逍遥回头。
“林姑娘她……”萧聿顿了顿,“她还好吗?”
李逍遥看着他。
“她给你做了桂花糕。”他道,“你不肯见她,她哭了。”
萧聿低下头。
“让她别担心。”他道,“我没事。”
李逍遥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萧聿站在原地。
很久。
他走回床边,拿起那碟桂花糕。
他咬了一口。
凉的。
但还是甜的。
他把整碟桂花糕,一块一块吃完了。
二月十三日。
王二熬了一夜,终于扛不住了。
天亮时,他主动要求招供。
上官拨弦亲自审问。
“说。”她道。
王二跪在地上,涕泪横流。
“长公主饶命!”他哭道,“下官真的不知道那水里有毒!下官只是收了一两银子,帮人递个东西……”
“递什么东西?”
“一……一个小纸包。”王二道,“那人说,是治病的药,让下官放在甲字七号的水桶里。”
“谁让你放的?”
王二摇头。
“下官不知道。”他道,“那天晚上,下官回家路上,有人拦住下官,给了下官一两银子,说只要把这包药放进甲字七号的水桶里,事成之后再给一两。”
“那人长什么样?”
“黑。”王二道,“天太黑,下官没看清。”
“高矮胖瘦?”
“高高瘦瘦的。”王二道,“声音很低,像故意压着的。”
上官拨弦看着他。
“你放了吗?”
王二低下头。
“放了。”他道,“初十那天早上,下官换水时,把纸包里的东西倒进了水桶。”
初十。
陈文渊是十一死的。
毒是初十下的。
初十那天,陈文渊用的就是那桶水。
他磨墨,写字,喝水,吃饭。
一天一夜,没有发作。
直到十一那天,他磨墨时,毒才进入砚台,进入他的身体。
这是慢性毒。
下毒的人,算好了时间。
上官拨弦握紧笔杆。
“那包药,你还有剩的吗?”
王二摇头。
“都倒进去了。”他道,“纸包也扔了。”
线索断了。
上官拨弦闭了闭眼。
“带下去。”她道,“收监待审。”
王二被拖走时,还在哭喊。
“长公主饶命!下官真的不知道那是毒药啊!”
上官拨弦没有回头。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
贡院的屋顶在远处闪闪发光。
她想起萧聿说过的话。
“我想知道,自己答得对不对。”
他会知道的。
很快。
二月十三日午时。
长安城东市口人声鼎沸。
卖糖人的老汉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绸缎庄的伙计正在往门板上贴新到的货样,茶馆里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开始讲“薛仁贵征东”的故事。
一切如常。
没有人知道贡院里死了人。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死了的老者,家里还有老母和妻儿。
上官拨弦从水部司出来,站在街边。
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
李逍遥跟在她身后。
“拨弦,”他道,“王二这条线断了,接下来怎么查?”
上官拨弦没有回答。
她看着人来人往的街巷。
忽然,她开口。
“李逍遥。”
“在。”
“那个给王二银子的人。”她道,“高高瘦瘦,声音压低。”
“像什么人?”
李逍遥想了想。
“像……”他顿了顿,“像刻意伪装的贵人。”
上官拨弦点头。
“春闱期间,贡院周围戒备森严。”她道,“能接近水部司小吏,还能在夜里拦住他,给银子,递东西——”
“这个人,一定很熟悉贡院的运作。”
李逍遥眼睛一亮。
“是内部人?”
“不一定。”上官拨弦道,“但一定和内部人有勾结。”
她转身。
“去贡院。”
贡院大门紧闭。
春闱结束后,这里就封了。
所有号舍保持原状,等待刑部进一步勘查。
上官拨弦亮出令牌,守门的小吏连忙开门。
“长公主请。”
她踏入贡院。
甬道两旁,号舍一间挨着一间,密密麻麻。
她走过甲字一号、二号、三号……
在甲字七号门口停下。
门开着。
里面已经被搜查过,但陈文渊的遗物还放在原处——一个破旧的考篮,几本翻烂的书,一床薄薄的铺盖。
上官拨弦走进去。
号舍很小,三步见方。
窄板当桌,窄板当床。
桌上放着一个砚台,砚池里还残留着干涸的墨迹。
墨迹是青黑色的。
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
上官拨弦俯身,仔细查看那个砚台。
砚台很普通,是最便宜的青石砚。
边缘磕破了一块,砚池边沿还有几道深深的划痕——那是用得太久,笔锋磨出来的痕迹。
她拿起砚台,凑近鼻端。
有一股很淡的味道。
不是墨香,是别的什么。
她把这味道记在心里。
放下砚台,她又去看那个水桶。
水桶是木制的,很小,只能装一壶水。
桶底还残留着浅浅一层水渍。
她用银针挑起一点水渍,放入随身携带的小瓷瓶中。
然后,她站起身,环顾四周。
号舍里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书是《四书章句》《五经正义》《历代策论选》。
铺盖是旧的,补丁摞补丁。
考篮里有一块干粮,已经发霉了。
陈文渊没有吃完。
他再也吃不完了。
上官拨弦退出甲字七号。
她站在甬道里,看着隔壁的甲字八号。
那是萧聿的号舍。
她走进去。
萧聿的号舍比陈文渊的整齐得多。
书是新的,笔墨纸砚都是上等货色。
桌上还放着一本翻开的《春秋》,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她认得那些字。
是萧聿的笔迹。
她拿起那本《春秋》,随手翻了翻。
批注写得很认真。
有些地方画了圈,有些地方写了“疑”,有些地方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心得。
她想起萧聿说过的话。
“我想知道,自己答得对不对。”
她把那本《春秋》放下。
走出甲字八号。
李逍遥迎上来。
“拨弦,有发现吗?”
“水渍带回去验。”上官拨弦道,“还有砚台里的墨迹。”
她顿了顿。
“另外,查一下春闱期间,贡院周围有没有人看到可疑人物。”
“是。”
两人走出贡院。
门外,阳光正盛。
二月十三日申时。
特别稽查司。
南宫珏接过上官拨弦带回的水渍样本,开始化验。
他用了三种试剂。
第一种下去,水渍颜色微变。
第二种下去,变成淡紫色。
第三种下去,紫色加深,隐隐透出暗红。
南宫珏放下试剂。
“是砒霜。”他道。
上官拨弦并不意外。
“水里下的毒,和陈文渊砚台里的毒,是同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