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
他们只隔着木板墙说过几句话。
他只知道老者寒窗三十年,这是最后一次下场。
他还知道,老者答那道漕运策问时,写了三千字,痛陈郑茂之罪。
然后老者就死了。
死在自己的号舍里。
死在自己的砚台旁。
他的砚台里,有萧聿昨天借给他的墨。
萧聿闭上眼。
他想不通。
那瓶墨是他从特别稽查司带去的,是姐姐赏的御制松烟墨。
那墨他自己也在用,用了两天,没有任何问题。
为什么到了老者手里,就变成了毒药?
是谁下的毒?
什么时候下的毒?
为什么要害他?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门开了。
暂代萧止焰京兆尹之职的暂代京兆尹走了进来。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姓郑,在刑部干了大半辈子,去年才调任京兆尹当萧止焰的副手。
他脸色凝重,看到萧聿,拱了拱手。
“萧公子,得罪了。”
萧聿起身回礼。
“郑大人客气了。”他道,“配合调查,是应该的。”
郑尹点点头,在主位坐下。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看了一遍桌上的卷宗。
然后,他抬起头。
“萧公子,昨日午时,你是不是借了一瓶墨给邻号的举子?”
“是。”萧聿道。
“那人姓甚名谁?”
“不知道。”萧聿道,“只知道他头发花白,约莫五十多岁。昨夜他曾隔着木板墙与我说过话,说他这是最后一次下场。”
郑尹记下。
“那瓶墨,是你从特别稽查司带去的?”
“是。”萧聿道,“是姐姐赏的御制松烟墨,我用了两天,没有任何问题。”
“借给他的时候,墨瓶是满的?”
萧聿想了想。
“不是满的。”他道,“大约还剩一半。”
“你亲眼看着他磨墨?”
萧聿摇头。
“他把墨瓶接过去,说多谢。我收回墨瓶时,他已经磨好了墨。”
郑尹看着他。
“所以,你没有看到他磨墨的过程。”
萧聿沉默片刻。
“没有。”他道。
郑尹点头。
他合上卷宗。
“萧公子。”他道,“老夫查案三十年,见过无数冤案,也见过无数真凶。”
他看着萧聿。
“你是个聪明孩子,老夫知道。”他道,“但你现在的处境,很不妙。”
萧聿没有说话。
“死者姓陈,名文渊,河东人氏,今年五十七岁。”郑尹道,“他家中还有老母和妻儿,这次来长安赶考,是全家凑的盘缠。”
“他的砚台里,验出了砒霜。”他道,“砒霜混在墨汁里,磨墨时毒发,当场毙命。”
“那砚台里的墨汁,是用的你借给他的墨。”
萧聿握紧了茶杯。
“那墨瓶呢?”他问。
郑尹看着他。
“墨瓶在你手里。”他道。
萧聿愣住了。
他没有交墨瓶。
他忘了交。
郑尹叹了口气。
“萧公子,老夫知道你冤枉。”他道,“但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你——毒药在你借出的墨里,墨瓶在你手中,你和死者有过接触。”
他顿了顿。
“老夫只能按规矩办事。”
他起身。
“来人。”
两个差役进来。
“带萧公子去后堂,暂时羁押。”
萧聿站起身。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
“郑大人。”他道。
郑尹看着他。
“我能求您一件事吗?”
“说。”
“那个老者。”萧聿道,“他家里还有老母妻儿。”
“他死了,家里就断了生计。”
他看着郑尹。
“能不能先给些抚恤?”
郑尹沉默良久。
“老夫会办的。”他道。
萧聿点头。
他跟着差役,走出偏厅。
京兆尹的后堂阴冷潮湿。
萧聿被关进一间小屋。
屋里有张木板床,一床薄被,一只便桶。
他坐在床沿,看着墙上那扇小小的气窗。
气窗外是黑的。
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起大哥说过的话。
“你不比别人笨。”
“你只是不够用功。”
他这次用了功。
他答完了题。
他以为考完就能回家,继续查案,继续跟在上官拨弦后面学本事。
他没想到自己会坐在这里。
他更没想到,那个只说过几句话的老者,会死在自己借出的墨里。
他把头埋进膝盖。
门开了。
上官拨弦走进来。
萧聿抬起头。
他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泪。
“姐姐。”他哑声道。
上官拨弦看着他。
“你大哥让我告诉你。”她道,“你没做错什么。”
萧聿低下头。
“我借了墨给他。”他道。
“不是你的错。”上官拨弦道。
萧聿沉默。
“聿儿。”上官拨弦在他对面坐下。
她看着他。
“你还记得太湖那次吗?”她问。
萧聿抬头。
“你被李慕白的人下毒。”她道,“差点死在长安。”
“你大哥当时在太湖,赶不回来。”她道,“你一个人扛着,谁也没告诉。”
萧聿怔怔地看着她。
“那时候我问你,为什么不早说。”她道,“你说,大哥在外面办大事,不能让他分心。”
她顿了顿。
“你现在也一样。”她道。
“有人在陷害你。”她道,“你大哥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萧聿低下头。
“我知道。”他道。
“但我还是难受。”
上官拨弦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他身边。
很久。
“聿儿。”她开口。
“嗯。”
“你借墨给他,是出于善意。”她道,“善意没有错。”
“错的是下毒的人。”她道。
萧聿抬起头。
他看着上官拨弦。
那双眼睛和大哥很像。
却比大哥的更温柔。
“姐姐。”他道。
“嗯。”
“我还能参加殿试吗?”
上官拨弦看着他。
“你想参加?”她问。
萧聿点头。
“我考完了三场。”他道,“卷子已经交了。”
“不管结果如何。”他道,“我想知道,自己答得对不对。”
上官拨弦沉默片刻。
“会查清楚的。”她道。
“查清楚了,你就能参加殿试。”
萧聿点头。
他抹了把脸。
“谢谢姐姐。”他道。
上官拨弦起身。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
“聿儿。”她道。
“嗯。”
“林姑娘在外面。”她道,“她给你带了桂花糕。”
“你想见见她吗?”
萧聿愣了一下。
然后,他摇头。
“不了。”他道。
“为什么?”
萧聿低下头。
“我现在这样。”他道,“不想让她看到。”
她和阿箬一样对他无缘无故的好。
他不想回馈给她的是可怜。
上官拨弦看着他。
她没有再问。
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林莲心站在廊下。
她手里捧着一个食盒,眼眶红红的。
看到上官拨弦出来,她迎上去。
“姐姐。”她道,“萧公子他……”
“他不愿见你。”上官拨弦道。
林莲心怔住了。
她低下头。
“他……是不是讨厌我了?”
“不是。”上官拨弦道。
她看着林莲心。
“他是不想让你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林莲心抬起头。
“他怕你担心。”上官拨弦道。
林莲心沉默。
很久。
她把食盒递给上官拨弦。
“姐姐,你帮我带给他。”她道,“就说是厨房做的,不是我。”
上官拨弦接过食盒。
林莲心转身跑走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上官拨弦低头,看着手中的食盒。
她想起萧聿刚才的眼神。
那种眼神,她见过很多次。
在太湖,在楼兰,在天蚕谷。
在每一个被冤枉、被陷害的人脸上。
那种眼神叫不甘。
不甘心就这样认输。
不甘心被人当成棋子。
她把食盒放在萧聿门口。
然后,转身离开。
特别稽查司,正堂。
萧止焰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京兆尹送来的卷宗副本。
阿冰趴在他肩头,触须低垂,一动不动。
上官拨弦推门进来。
“萧聿不肯见林莲心。”她道。
萧止焰没有抬头。
“他怕连累她。”他道。
上官拨弦在他对面坐下。
“那瓶墨。”她道,“我查过了。”
萧止焰抬头看她。
“御制松烟墨,是贡品,每年只产三十锭。”她道,“特别稽查司分到两锭,一锭给了聿儿,一锭还在库房。”
“库房那锭,完好无损。”她道,“聿儿那锭,用了一半。”
“剩下的半锭,我让南宫先生验过了。”
她顿了顿。
“没有毒。”
萧止焰看着她。
“所以毒是后来下的。”
“是。”上官拨弦道,“聿儿把墨瓶借给陈文渊时,墨瓶里还剩半瓶墨。那半瓶墨是没有毒的。”
“陈文渊磨墨时,砚台里的墨汁有毒。”她道,“毒只能是那个时候下的。”
“怎么下的?”
上官拨弦沉默片刻。
“磨墨需要水。”她道。
萧止焰眼神一凝。
“水。”
“是。”上官拨弦道,“贡院的号舍里,每间都备有一小桶清水,供举子磨墨洗笔。”
“如果有人在陈文渊的水桶里下了毒。”
“他磨墨时,毒就会进入砚台。”
萧止焰站起身。
阿冰从他肩上飞起来,落在窗台上。
“贡院的水桶。”他道,“谁来供应?”
“工部。”上官拨弦道,“春闱期间,贡院的用水由工部下属的‘水部司’负责。每日清晨,水部司的小吏会挑着水桶,给每间号舍换水。”
萧止焰看着她。
“能查到是谁换的水吗?”
“能。”上官拨弦道,“贡院有登记簿,每间号舍的用水记录,换水人的姓名,都有据可查。”
“但是。”她顿了顿,“需要刑部调令。”
萧止焰拿起桌上的令牌,递给她。
“明天一早,去刑部。”他道。
上官拨弦接过令牌。
她看着他。
“你脸色很差。”她道,“回去休息。”
萧止焰没有动。
他看着窗外。
阿冰趴在窗台上,触须微微颤动。
它在看月亮。
“弦儿。”他道。
“嗯。”
“聿儿是我弟弟。”他道,“从小到大,我没让他吃过苦。”
他顿了顿。
“这一次,他被人关进去。”他道,“我却什么都不能做。”
上官拨弦走到他身边。
她握住他的手。
“你能做的。”她道。
“你让他知道,有人在查。”
“你让他知道,他没被丢下。”
萧止焰看着她。
很久。
“弦儿。”他道。
“嗯。”
“多谢你。”
上官拨弦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紧他的手。
窗外,月色如水。
二月十二日。
刑部调令一早送到水部司。
水部司主事姓周,是个干瘦的中年人,看到调令时脸色发白。
“长、长公主。”他结结巴巴道,“下官、下官一定配合……”
上官拨弦把登记簿推到他面前。
“春闱三日。”她道,“每天负责给东区号舍换水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