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逍遥翻开刚查到的资料。
“周婆婆,本名周春花,今年六十八岁。”他道,“在城西住了四十年,没儿没女,一个人过。”
“她和周璟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李逍遥道,“但查到她二十年前,也在教坊司当过杂役。”
上官拨弦沉默。
又一个教坊司的旧人。
又一个被灭口的人。
周璟在杀所有和那场大火有关的人。
一个接一个。
不放过任何一个。
她走出屋子。
站在门口,看着那场雨。
雨还在下。
细细的,绵绵的。
落在屋檐上,落在树梢上,落在青石板路上。
落在那些死去的人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
“查。”她道,“查当年教坊司所有活着的人。”
“找到他们。”
“保护他们。”
“是。”
五月二十日。
特别稽查司。
赵凌云把当年教坊司的名册翻了出来。
“教坊司大火之前。”他道,“一共有三十七人。”
“乐师十二人,杂役二十五人。”
“大火之后,三个乐师死了。”他道,“剩下的三十四人,各奔东西。”
“二十年过去,还活着的,不知道还有多少。”
上官拨弦看着那份名册。
三十四个名字。
有的后面打了叉,表示已经死了。
有的后面打了勾,表示还活着。
绿绮、李福、刘婆婆、周婆婆的名字都在上面。
都打了叉。
都死了。
她继续往下看。
还有八个活着的。
八个可能被周璟灭口的人。
“这八个人,现在在哪?”
赵凌云翻开另一份资料。
“八个。”他道,“三个在长安,两个在洛阳,一个在扬州,两个下落不明。”
上官拨弦看着那三个在长安的名字。
张福来,男,六十五岁,住在城东,现在还在卖杂货。
王德顺,男,七十岁,住在城南,靠儿子养活。
李玉兰,女,六十三岁,住在城北,帮人洗衣为生。
三个人。
三个可能的下一个目标。
“派人去保护他们。”她道,“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
“是。”
五月二十一日。
城东。
张福来的杂货铺开在一条小巷里,生意清淡。
他坐在铺子门口,晒着太阳,打着盹。
两个特别稽查司的人站在巷口,盯着他。
太阳很好,暖洋洋的。
张福来打了个哈欠,继续打盹。
一切正常。
城南。
王德顺躺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儿子在旁边劈柴,女儿在屋里做饭。
一家人其乐融融。
特别稽查司的人守在院门外,没有进去。
一切正常。
城北。
李玉兰在河边洗衣服。
她蹲在石头上,一下一下地搓着衣裳。
河水哗哗地流着,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
特别稽查司的人站在河岸上,看着她。
一切正常。
傍晚,三个人都安全回家。
没有异常。
五月二十二日。
一切正常。
五月二十三日。
一切正常。
五月二十四日。
李玉兰死了。
死在河边。
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勒痕。
和之前的人一模一样。
上官拨弦赶到时,尸体已经被抬走了。
河边只剩下一堆湿漉漉的衣服,和一盆还没洗完的衣裳。
她站在河边,看着那堆衣服。
河水哗哗地流着。
太阳很好。
暖洋洋的。
但她的心里,一片冰凉。
“怎么回事?”她问。
负责保护李玉兰的人跪在地上。
“长公主恕罪!”他道,“属下一直盯着她,她一直在洗衣服,没有任何异常。”
“洗到一半,她忽然站起来,往河边走了两步。”
“属下以为她是要换个地方洗。”他道,“就没在意。”
“然后她就倒下去了。”
上官拨弦沉默。
她走到李玉兰倒下的地方。
蹲下身,仔细看着那片草地。
草地上有一个浅浅的脚印。
不是李玉兰的。
是另一个人的。
脚印很浅,很新。
是男人的脚。
她站起身。
顺着脚印的方向看去。
脚印延伸到河边,然后消失了。
那个人从河里来的?
还是从河里走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个人一定很熟悉这里。
熟悉到能避开所有人的眼睛。
“查。”她道,“查这附近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
“是。”
五月二十五日。
李逍遥在河边找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竹筒。
竹筒很细,很长,一头削尖了,像是吹箭之类的暗器。
他把竹筒交给上官拨弦。
上官拨弦接过。
竹筒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但竹筒的内壁,沾着一点白色的粉末。
她把粉末刮下来,交给南宫珏。
南宫珏验过之后,脸色变了。
“这是曼陀罗花粉。”他道。
上官拨弦眼神一凝。
“曼陀罗花粉?”
“是。”南宫珏道,“曼陀罗花粉有麻醉作用,吸入之后会让人短暂失去知觉。”
“李玉兰在河边洗衣服。”他道,“有人从河里潜过来,用吹箭把曼陀罗花粉吹到她脸上。”
“她晕过去,倒在河边。”
“然后凶手走过去,勒死了她。”
上官拨弦沉默。
她看着那个小小的竹筒。
凶手很聪明。
他利用了河水的掩护。
他利用了曼陀罗花粉。
他利用了所有人的疏忽。
他杀了李玉兰。
就在特别稽查司的人眼皮底下。
她握紧那个竹筒。
“继续查。”她道,“查这个竹筒的来源。”
“是。”
五月二十六日。
苏星河那边有了进展。
“这本《广陵散》。”他道,“密码破译出来了。”
上官拨弦接过他递来的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
“东西藏在老地方,钥匙在苏琴心手里。”
上官拨弦愣住了。
东西藏在老地方。
钥匙在苏琴心手里。
老地方是哪里?
苏琴心手里的钥匙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必须再去找苏琴心。
苏琴心还关在后院。
她坐在墙角,低着头,念念有词。
上官拨弦推门进去。
她在苏琴心面前蹲下。
“苏琴心。”她道。
苏琴心抬起头。
浑浊的眼睛看着她。
“那本《广陵散》。”上官拨弦道,“里面的密码,我破译出来了。”
苏琴心的身体抖了一下。
她的眼神变了。
变得清醒。
“密码?”她喃喃道,“什么密码?”
上官拨弦看着她。
“你不知道?”
苏琴心摇头。
“不知道。”她道,“师父给我的时候,没说有密码。”
“她只说,这本琴谱很重要,让我好好保管。”
上官拨弦沉默。
苏琴心不知道密码。
那谁给琴谱加上了密码?
是她的师父?
还是后来的人?
“你师父是谁?”
苏琴心想了想。
“我师父姓苏。”她道,“叫苏慕云。”
“她是前朝的宫廷乐师。”她道,“前朝灭亡后,她就隐居了。”
“她什么时候死的?”
“二十年前。”苏琴心道,“就在教坊司大火之后不久。”
上官拨弦眼神一凝。
大火之后不久。
苏慕云死了。
怎么死的?
“她怎么死的?”
苏琴心低下头。
“自杀。”她道。
上官拨弦愣住了。
“自杀?”
“是。”苏琴心道,“大火之后,她知道那三个师姐死了,很伤心。”
“她说,都是她的错。”她道,“如果不是她让她们留在教坊司,她们就不会死。”
“然后有一天,她就不见了。”
“后来我们在后山找到了她。”她道,“她吊死在一棵树上。”
上官拨弦沉默。
苏慕云死了。
死在二十年前。
死在那场大火之后。
她知道什么?
她为什么自杀?
她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苏慕云一定和那些密码有关。
“你师父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苏琴心想了想。
“有。”她道,“她留给我一个盒子。”
“盒子?”
“是。”苏琴心道,“一个很小的盒子,说是传家宝。”
“那个盒子现在在哪?”
苏琴心摇头。
“不知道。”她道,“我疯了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上官拨弦站起身。
她走出小屋。
门外阳光很好。
她眯着眼,看着灰白的天光。
一个盒子。
传家宝。
里面藏着什么?
是那把钥匙吗?
是那个老地方的地址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必须找到那个盒子。
五月二十七日。
李逍遥带人搜遍了终南山的那座道观。
什么也没找到。
苏琴心住了二十年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个破床,一个破桌子,几个破碗。
没有盒子。
没有钥匙。
什么都没有。
李逍遥站在道观门口,看着那座破旧的建筑。
“长公主。”他道,“会不会被人拿走了?”
上官拨弦沉默。
被人拿走。
谁?
周璟?
林梓榆?
还是另一个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个盒子一定很重要。
重要到有人不惜杀人。
“继续找。”她道,“找苏琴心可能藏东西的所有地方。”
“是。”
五月二十八日。
长安城东,永安坊。
苏琴心二十年前住过的老房子,早就拆了。
原址上盖起了一座新的宅子。
宅子的主人姓钱,是个商人,买下这块地已经十五年了。
“十五年前?”上官拨弦问。
“是。”钱商人道,“小的买的时候,这地就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上官拨弦沉默。
十五年前。
那时候苏琴心已经疯了,去了终南山。
她的老房子空了。
里面的东西,去了哪里?
被谁拿走了?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个盒子,一定还在某个地方。
等着被人找到。
五月二十九日。
特别稽查司。
苏星河那边又有新发现。
“那个密码。”他道,“不只是破译出一句话。”
“还有一层。”
上官拨弦看着他。
“还有一层?”
“是。”苏星河道,“那句话本身,也是一层密码。”
“东西藏在老地方,钥匙在苏琴心手里。”
“老地方是哪里?”
“钥匙是什么?”
“这本身就是一个谜题。”
上官拨弦沉默。
她看着那张纸。
东西藏在老地方。
老地方是哪里?
是那个土地庙?
是那个废弃的道观?
是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个老地方,一定和那场大火有关。
和那些死去的人有关。
和她要查的真相有关。
她握紧那张纸。
“继续破译。”她道。
“是。”
五月三十日。
长安城落了第二场雨。
雨比上次大一些,打在屋檐上,噼里啪啦的。
上官拨弦站在窗前,看着那场雨。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汇成一道道水线。
像眼泪。
她想起那些死去的人。
柳吟月,绿绮,李福,刘婆婆,周婆婆,李玉兰。
六个人。
六条命。
都和周璟有关。
都和那本《广陵散》有关。
都和二十年前那场大火有关。
她深吸一口气。
她会抓到他的。
不管他藏在哪里。
不管他躲到什么时候。
她都会抓到他的。
门被推开。
李逍遥快步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