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他道,“又死了一个。”
上官拨弦转身。
“谁?”
“张福来。”李逍遥道。
上官拨弦的眼神冷了下来。
张福来。
那个在城东开杂货铺的老头。
她派人保护他。
还是死了。
“怎么死的?”
“被勒死的。”李逍遥道,“在自己家里。”
“保护他的人呢?”
李逍遥低下头。
“死了。”他道。
上官拨弦沉默了。
她看着李逍遥。
李逍遥不敢抬头。
“凶手用了迷烟。”他道,“特别稽查司的人吸入迷烟,昏迷了半个时辰。”
“醒来的时候,张福来已经死了。”
上官拨弦没有说话。
她转身,继续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
噼里啪啦的。
打在屋檐上,打在窗棂上,打在那些死去的人身上。
很久。
她开口。
“王德顺呢?”
李逍遥抬起头。
“还活着。”他道,“我们加派了人手,他那里很安全。”
上官拨弦点头。
“保护好他。”她道。
“是。”
“还有。”她道,“把苏琴心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是。”
李逍遥退了出去。
上官拨弦站在窗前。
看着那场雨。
周璟在杀人。
一个接一个。
不放过任何一个。
他在灭口。
他在销毁证据。
他在保护那个秘密。
那个秘密,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个秘密,一定很大。
大到不惜杀这么多人。
她握紧拳头。
她会查清楚的。
五月三十一日。
特别稽查司。
雨停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上官拨弦一夜未眠。
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株被雨水打湿的桃花。
花瓣落了一地,粉粉的,铺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薄薄的毯子。
很美。
但她没心思看。
她在想周璟。
六条人命。
六个和二十年前那场大火有关的人。
只剩下一个了。
王德顺。
那个住在城南、靠儿子养活的老头。
他是最后一个活口。
周璟一定会来杀他。
门被推开。
李逍遥快步走进来。
“长公主。”他道,“王德顺那边有动静了。”
上官拨弦转身。
“什么动静?”
“有人给他送了一封信。”李逍遥道,“和之前那些信一模一样。”
上官拨弦眼神一凝。
“信呢?”
李逍遥把信递过来。
信封上写着“王德顺亲启”。
她拆开。
信很短。
“王兄:东西找到了。三日后老地方见。落款是一个名字——周璟。”
又是这句话。
又是这个落款。
三日后。
老地方。
上官拨弦握紧那封信。
“他去了吗?”
“还没。”李逍遥道,“信是今天早上送到的,他还在犹豫。”
“信是谁送来的?”
“一个小孩。”李逍遥道,“街上玩的那种,给了他一文钱,让他送信。小孩说不清那人长什么样。”
上官拨弦沉默。
周璟很谨慎。
从不留下痕迹。
“王德顺怎么说?”
“他怕。”李逍遥道,“他说他不想去,但又怕不去会死。”
上官拨弦想了想。
“告诉他。”她道,“去。”
李逍遥愣了一下。
“去?”
“是。”上官拨弦道,“让他去赴约。”
“我们跟着他。”
李逍遥明白了。
“长公主是想……”
“周璟一定会出现。”上官拨弦道,“这是我们抓他的最好机会。”
“是。”
六月一日。
城南。
王德顺的家在一條小巷深处,一间不大的院子。
他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
儿子在旁边劈柴,女儿在屋里做饭。
一切如常。
但王德顺的手在抖。
他知道自己要去赴约。
他知道可能会死。
但他不敢不去。
因为不去,也会死。
他看过那些死去的熟人。
绿绮,李福,刘婆婆,周婆婆,李玉兰,张福来。
一个个都死了。
死在周璟手里。
他不想死。
但他更不想连累儿子和女儿。
他深吸一口气。
站起身。
“爹,你去哪?”儿子问。
“出去走走。”他道。
他走出院子。
巷子口,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
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王兄。”那人道,“上车。”
王德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认出了那个声音。
周璟。
他深吸一口气。
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巷子。
向城西而去。
城西。
土地庙。
老地方。
马车在庙门口停下。
王德顺下车。
庙还是老样子。
破旧,昏暗,散发着一股霉味。
周璟跟在他身后。
“进去。”他道。
王德顺推门进去。
庙里很暗。
只有神像后面透进来一点光。
他站在那里,等着。
周璟也进来了。
他摘下斗笠。
露出一张瘦削的脸。
四十来岁,留着短须,眼神阴鸷。
正是周璟。
“王兄。”他道,“好久不见。”
王德顺看着他。
“周……周大人。”他道,“您还活着……”
周璟笑了。
“活着。”他道,“活得很好。”
“那您找小的来,是……”
周璟走近一步。
“二十年前那场大火。”他道,“你看到了什么?”
王德顺的脸白了。
“小、小的什么都没看到……”他道。
周璟看着他。
“什么都没看到?”他道,“那天晚上,你在教坊司后门,看到了什么?”
王德顺浑身发抖。
“小、小的真的什么都没看到……”
周璟叹了口气。
“王兄。”他道,“我本来不想杀你。”
“但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根细细的绳子。
王德顺的脸惨白。
他转身想跑。
但周璟比他更快。
绳子套上了他的脖子。
就在这一瞬间——
庙门被踢开。
数道人影冲了进来。
“周璟!住手!”
李逍遥的飞刀破空而来。
周璟侧身躲过,绳子从手中脱落。
王德顺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周璟看向门口。
上官拨弦站在那里。
身后是李逍遥和十几名特别稽查司的人。
“周璟。”她道,“你跑不掉了。”
周璟看着她。
忽然笑了。
“长公主。”他道,“你终于来了。”
上官拨弦眼神一凝。
“你知道我会来?”
周璟点头。
“知道。”他道,“我故意让王德顺活着,就是为了引你来。”
上官拨弦看着他。
“你想干什么?”
周璟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木盒。
“这个。”他道,“是苏慕云留下的盒子。”
上官拨弦的眼神变了。
“盒子里是什么?”
周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盒子。
“二十年前。”他道,“我亲眼看着那场大火烧起来。”
“那三个人,是我的师姐。”
上官拨弦愣住了。
“你的师姐?”
“是。”周璟道,“我也是苏慕云的徒弟。”
“但我没有学琴。”他道,“我学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周璟抬起头。
看着她。
“我学了杀人。”他道。
上官拨弦沉默。
周璟继续道。
“那场大火,不是我放的。”他道,“是林梓榆。”
上官拨弦的眼神凝住了。
“林梓榆?”
“是。”周璟道,“他要那本《广陵散》。我师姐们不肯给,他就放火烧了教坊司。”
“我亲眼看着他放的火。”他道,“亲眼看着他堵住门。”
“我想救她们。”他道,“但我打不过他。”
他低下头。
“我眼睁睁看着她们烧死在里面。”
上官拨弦沉默。
很久。
“那你为什么要杀绿绮她们?”
周璟抬起头。
“因为她们也是苏慕云的徒弟。”他道,“她们也知道那本《广陵散》的秘密。”
“林梓榆让我杀她们。”他道,“他说,只要我杀了她们,他就告诉我《广陵散》在哪。”
“你相信他?”
周璟苦笑。
“不信。”他道,“但我没有别的办法。”
“那本《广陵散》里,藏着苏慕云一生的心血。”他道,“不能落在林梓榆手里。”
上官拨弦看着他。
“所以你杀了绿绮她们?”
周璟低下头。
“是。”他道,“我杀了她们。”
“但我没杀苏琴心。”他道,“她是我师姐,我下不了手。”
上官拨弦沉默。
她看着周璟。
他站在那里,瘦削,憔悴,眼神复杂。
有悔恨,有痛苦,有不甘。
“那个盒子里是什么?”她问。
周璟把盒子递给她。
“你自己看。”他道。
上官拨弦接过盒子。
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
信纸泛黄,边角磨损。
她展开信。
是苏慕云写的。
“吾徒周璟: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为师已经不在了。那本《广陵散》里,藏着为师一生的秘密。但那秘密,不是财富,不是权势,而是一首曲子。一首能让人心安的曲子。林梓榆想要它,是因为他以为里面藏着什么宝藏。但其实没有。只有一首曲子。一首为师在临终前写的曲子。写给那三个死去的孩子。写给所有被这场大火伤害的人。周璟,不要再杀人了。放下屠刀,回家吧。师父留。”
上官拨弦看完信。
她抬起头。
看着周璟。
“你知道这信里写的什么吗?”
周璟点头。
“知道。”他道,“我看过。”
“那你为什么还要杀人?”
周璟低下头。
“因为……”他道,“因为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那三个师姐就这么死了。”
“我不甘心林梓榆还活着。”
“我不甘心……”
他说不下去了。
上官拨弦看着他。
很久。
“周璟。”她道。
周璟抬起头。
“你杀了六个人。”她道,“六条人命。”
“你逃不掉的。”
周璟点头。
“我知道。”他道。
他伸出手。
“带我走吧。”
上官拨弦挥手。
李逍遥上前,给他戴上镣铐。
周璟没有反抗。
他被押出土地庙。
走出庙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看着那座破旧的庙。
看着庙里的神像。
看着站在那里的上官拨弦。
“长公主。”他道。
上官拨弦看着他。
“帮我告诉苏琴心。”他道,“我对不起她。”
他转身,走进阳光里。
六月二日。
特别稽查司。
苏琴心被带出来。
她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
阳光很好。
照在她苍老的脸上。
她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上官拨弦走过去。
在她身边坐下。
“苏琴心。”她道。
苏琴心睁开眼。
“周璟抓住了。”上官拨弦道。
苏琴心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她道,“他杀了那么多人……”
“是。”上官拨弦道,“但他让我告诉你,他对不起你。”
苏琴心低下头。
很久。
她哭了。
苍老的哭声,在院子里回荡。
很凄凉。
上官拨弦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
陪着她。
等她哭完。
很久。
苏琴心抬起头。
她看着上官拨弦。
“那本《广陵散》。”她道,“能给我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