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拨弦点头。
她取出那本琴谱。
递给苏琴心。
苏琴心接过。
她翻开第一页。
看着那些古老的符号。
她的手在抖。
“这是师父的字。”她道。
她继续往后翻。
翻到最后一页。
她停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吾徒琴心:当你看到这行字时,为师已经不在人世了。这首曲子,是为师为你写的。好好弹,好好活着。师父留。”
苏琴心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捧着那本琴谱。
很久。
“师父。”她喃喃道。
上官拨弦看着她。
没有说话。
阳光很好。
落在她们身上。
暖暖的。
六月三日。
特别稽查司。
萧止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株桃花。
阿冰趴在他肩头,触须微微颤动。
上官拨弦走到他身边。
“案子结了。”她道。
萧止焰点头。
“周璟呢?”
“押入天牢。”上官拨弦道,“秋后问斩。”
萧止焰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花瓣。
一片片落下。
很久。
“弦儿。”他道。
“嗯。”
“你瘦了。”
上官拨弦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
和他一起。
看着那些花瓣。
阿冰飞起来,落在她肩上。
蹭了蹭她的脸颊。
她伸手,轻轻抚过它的背。
“阿冰。”她道。
阿冰发出细细的鸣叫。
它很高兴。
因为主人高兴。
六月,四日。
长安城东,永安坊。
苏琴心被送到一间小院。
院子不大,但干净整洁。
有人照顾她。
有人陪她说话。
她不用再躲在终南山的破道观里了。
她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
膝上放着那本《广陵散》。
她轻轻翻着。
看着那些古老的符号。
看着师父的字。
她笑了。
很轻,很淡。
像一朵花。
她抬起头。
看着天上的云。
“师父。”她喃喃道,“我会好好弹的。”
六月五日。
特别稽查司。
上官拨弦坐在案后。
面前放着那本《广陵散》。
她翻开第一页。
看着那些古老的符号。
那些密码。
那些秘密。
现在都解开了。
那只是一首曲子。
一首让人心安的曲子。
一首写给死去的人的曲子。
一首写给活着的人的曲子。
她合上琴谱。
站起身。
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
特别稽查司的院子里,几株桃花开得正艳。
粉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飘落。
落在地上。
落在青石板上。
落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肩上。
她看着那些花瓣。
想起那些死去的人。
柳吟月,绿绮,李福,刘婆婆,周婆婆,李玉兰,张福来。
还有二十年前那三个乐师。
王巧儿,李翠儿,张绣儿。
她们都死了。
但她们的故事,没有结束。
那些曲子,还在。
那本《广陵散》,还在。
那些活着的人,还在。
她深吸一口气。
转身。
走出房间。
门外,阳光正好。
三月初九。
长安城东,长安县衙。
萧聿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那块挂了上百年的匾额。
“长安县”三个字,笔力遒劲,是前朝某位名臣的手笔。
他深吸一口气。
今天是他上任的第一天。
长安县尉,从八品。
官不大,管的事却不少。
缉捕盗贼,维护治安,查验尸伤,协助刑名。
整个长安城东的鸡毛蒜皮,都归他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崭新的官服。
青色的,料子还行,就是有点紧。
大哥说,穿穿就松了。
他不知道穿穿会不会松。
他只知道,他现在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萧县尉。”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萧聿回头。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站在他身后,穿着皂衣,腰悬腰牌,面容敦厚。
“属下张成,县衙捕头。”他拱手道。
萧聿连忙回礼。
“张捕头。”
张成笑了笑。
“萧县尉不必多礼。”他道,“以后咱们就是同僚了,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萧聿点头。
他跟着张成,走进县衙。
长安县衙不大,前堂后宅,东西两厢。
县丞、主簿、典史各占一间屋,县尉的班房在最东头。
萧聿推门进去。
屋子不大,一张案几,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一张窄床。
案上整整齐齐摆着几摞卷宗。
“这些都是近期未结的案子。”张成道,“萧县尉先看看,有不明白的,随时问属下。”
萧聿点头。
他在案后坐下。
翻开第一份卷宗。
偷窃案,城东李家的耕牛被人偷了,至今没找到。
第二份,斗殴案,两个酒鬼在酒肆里打架,一个打断了另一个的肋骨,赔了银子,结了。
第三份,失踪案,城西王家的闺女三天没回家,家里人急得四处找。
萧聿一页页翻下去。
案子都不大,都是寻常的民事纠纷。
他翻到最后一卷。
手顿住了。
那是一份人命案。
死者,无名氏,男性,约四十岁,三月初七夜死于城东一条小巷。
尸体无外伤,无挣扎痕迹,初步断为猝死。
但报案人说,死者生前身体健康,从未有过急病。
萧聿看着那份卷宗。
三月初七。
前天。
城东小巷。
他把卷宗合上。
“张捕头。”他道。
张成推门进来。
“萧县尉?”
“这个人。”萧聿指着卷宗,“尸体在哪?”
张成愣了一下。
“在义庄。”他道,“仵作验过了,说是猝死,等家属认领。”
“带我去看看。”
张成看着他。
“萧县尉觉得有问题?”
萧聿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
“带路。”
义庄在城东郊外,一间破旧的院子,专门停放无名尸体。
看义庄的是个老头,姓孙,一只眼睛瞎了,只剩一只眼,看人时阴恻恻的。
“萧县尉。”孙老头佝偻着背,把他们领到停尸房,“那具尸体在这边。”
他掀开盖尸布。
萧聿低头看去。
死者是个中年男子,面容清瘦,穿着寻常的布衣,双手交叠在胸前,神态安详。
确实像猝死。
萧聿俯下身。
他仔细查看死者的面部。
没有伤痕,没有青紫,没有中毒的迹象。
他翻开死者的眼睑。
眼球浑浊,但巩膜上没有黑斑。
不是中毒。
他检查死者的手。
指甲干净,没有抓挠的痕迹。
他检查死者的脚。
鞋底干净,没有奔跑的痕迹。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到不像一个猝死的人。
萧聿站起身。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具尸体。
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注意到死者的衣领。
衣领有些皱。
不是普通的褶皱,是被人用力攥过的痕迹。
他俯下身,仔细看那褶皱。
褶皱很细,很密。
像是有人攥着他的衣领,把他按在墙上。
他抬起头。
“张捕头。”他道。
“在。”
“这个人被发现时,是什么姿势?”
张成回想了一下。
“靠墙坐着。”他道,“头垂着,像睡着了。”
坐着。
不是躺着。
萧聿重新看向那具尸体。
坐着死的人,衣领怎么会有被人攥过的痕迹?
他站起身。
“报案人是谁?”
“一个打更的。”张成道,“姓王,每晚都从那条巷子经过。”
“那条巷子在哪?”
“城东,柳条巷。”
柳条巷。
萧聿记下这个名字。
“走。”他道,“去柳条巷。”
柳条巷在城东最深处,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人并肩。
白天走进去,都觉得阴森。
更别说夜里。
萧聿站在巷口,看着那条窄巷。
巷子很深,一眼望不到头。
两边院墙上长满青苔,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上长着薄薄的青苔。
他走进去。
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一下,一下。
他走到发现尸体的地方。
那是一堵墙的墙根。
墙是青砖砌的,很旧了,砖缝里长着细草。
他蹲下身,看着那片墙根。
青石板上有浅浅的印痕,像是有人坐过的痕迹。
他伸手摸了摸。
石板很凉。
他站起身,看向四周。
巷子很安静。
只有风吹过墙头的声音。
他忽然注意到,对面的墙上,有一扇小窗。
窗户用木板钉死了,但从缝隙里,能隐约看到里面的光。
他走过去。
凑近那扇窗。
从缝隙里看进去。
里面是一个小院,院中堆满了杂物,有破旧的桌椅,有生锈的铁器,还有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院子尽头是一间屋子,屋门紧闭。
他看了一会儿。
没有看到人。
他退后一步。
“张捕头。”他道。
“在。”
“这户人家,是谁?”
张成凑过来看了看。
“这户……”他想了想,“好像是个老光棍,姓胡,平时很少出门,也不知做什么营生。”
萧聿记下。
他转身,继续查看巷子。
巷子里很干净。
除了那堵墙根,没有任何异常。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走出巷子。
站在巷口,回头又看了一眼。
那条巷子,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在等人。
三月初十。
萧聿回到县衙。
他坐在案后,翻来覆去地看着那份卷宗。
死者身份不明,死因不明,动机不明。
只有一点是明确的——
他不是猝死。
一定不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
县衙的院子里,几个差役正在晒太阳。
他忽然想起那份卷宗里的一句话。
“死者生前身体健康,从未有过急病。”
报案人说的。
报案人是那个打更的王老头。
他怎么知道死者身体健康?
他认识死者?
萧聿转身。
“张捕头。”
张成推门进来。
“萧县尉?”
“那个打更的王老头。”萧聿道,“他住哪?”
张成想了想。
“城东,甜水巷。”他道,“离柳条巷不远。”
“带我去。”
甜水巷比柳条巷热闹得多。
两边都是小商铺,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人来人往。
王老头的家在巷子最里头,一间破旧的土坯房。
萧聿敲门。
门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站在门口,穿着破旧的棉袄,眼神警惕。
“你们找谁?”
“王老头?”张成道,“京兆尹办案。”
王老头脸色变了。
“官爷,小人可没犯法啊……”
“没说你犯法。”萧聿道,“问你几句话。”
王老头把门打开。
屋里很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几个破凳子。
萧聿在凳子上坐下。
“三月初七那天夜里。”他道,“你是在柳条巷发现的那具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