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七日。
长安城东,细雨绵绵。
萧聿站在德发绸缎庄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绸缎庄已经关门三天了。
门口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京兆尹的官印。
孙德发还在特别稽查司关着。
店里的伙计们也都散了。
只剩下这座空荡荡的铺子,在雨中沉默。
萧聿撕开封条,推门进去。
店里很暗,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门缝里透进来几缕光。
他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黑暗。
店里和他上次来时一样,柜台、货架、成匹的绸缎,都还在原处。
只是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走过去。
走到柜台后面。
柜台下面有几个抽屉,他一一拉开。
里面是一些账本、票据、零碎的银钱。
他翻看那些账本。
账本很厚,记着每一天的进出账目。
他找到十年前的账本。
一页页翻过去。
三月,初九,王姓商人,买绸缎五匹,付银十两。
三月,十一,李姓商人,买绸缎三匹,付银六两。
三月,十三,张姓商人,买绸缎四匹,付银八两。
和赵凌云查到的账目一模一样。
他继续往后翻。
三月十四,没有异常。
三月十五,没有异常。
三月十六——
他的手停住了。
三月十六,夜,有客来访,买绸缎十匹,付银二十两。
没有姓名。
只有“有客来访”四个字。
那是林梓榆。
他来买绸缎的那天晚上。
萧聿看着那行字。
十匹绸缎,二十两银子。
买那么多绸缎做什么?
送礼?
送给谁?
他继续往后翻。
三月十七,没有异常。
三月十八,没有异常。
三月十九——
他又停住了。
三月十九,夜,有客来访,取走绸缎十匹。
又是“有客来访”。
没有姓名。
取走绸缎十匹。
和前天买的正好对上。
林梓榆买了绸缎,两天后又来取走。
他根本没把绸缎带走。
他只是放在店里。
等着别人来取。
萧聿合上账本。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店里除了绸缎,什么都没有。
那些绸缎,早就卖光了。
但他还是不死心。
他走到库房门口。
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
库房里堆满了成匹的绸缎,和上次来时一样。
他走到那堆杂物前。
杂物还在。
破旧的麻袋,烂掉的木箱,还有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他蹲下身,一件件翻看。
破麻袋,空的。
烂木箱,空的。
碎布头,烂棉花,生锈的铁钉。
什么也没有。
他站起身。
正要离开,脚下忽然踩到一个东西。
他低头。
是一块青砖。
青砖和别的砖不一样,边缘有磨损的痕迹。
像是被人经常踩踏。
他蹲下身,把青砖拿起来。
青砖下面,是一个小洞。
洞里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木盒。
和胡大院子里那个木盒一模一样。
和孙三家里那个木盒一模一样。
萧聿拿起木盒。
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泛黄,没有落款。
他抽出信纸。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王兄、李兄、张兄:三日后老地方见。东西已备齐,望兄等守诺。事成之后,你我再无瓜葛。”
落款是一个蛇形印记。
林梓榆写给那三个商人的信。
三日后老地方见。
那三个商人,都去了那个老地方。
然后他们都失踪了。
萧聿握紧那封信。
他把信贴身收好。
然后,他走出绸缎庄。
门外,雨还在下。
他站在雨中,看着那扇门。
门后是那座空荡荡的铺子。
铺子里藏着这封信。
藏了十年。
现在被他找到了。
三月二十八日。
特别稽查司。
萧聿把信放在桌上。
上官拨弦拿起信,看了一遍。
“林梓榆写给那三个商人的信。”她道,“约他们三日后见面。”
“他们都去了。”萧聿道,“然后都失踪了。”
上官拨弦沉默。
她看着那封信。
信纸和胡大、赵五的那两封,一模一样。
纸张、墨迹、笔迹,都是同一个人。
“林梓榆约他们见面,是为了什么?”她道。
萧聿摇头。
“不知道。”他道,“但肯定和那把刀有关。”
上官拨弦走到窗前。
窗外,雨还在下。
她看着灰蒙蒙的天。
那把刀杀了两个人。
那两个人,很可能就是那三个商人中的两个。
还有一个人,去哪里了?
是没去赴约?
还是去了,但没死?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只要能找到那第三个人,就能知道真相。
“查。”她道,“查那三个商人的家人、朋友、生意伙伴。看有没有人知道他们当年去了哪里。”
“是。”
三月二十九日。
赵凌云那边有了新发现。
“长公主。”他道,“那三个商人,有一个共同的朋友。”
上官拨弦看着他。
“谁?”
“一个叫‘周文’的人。”赵凌云道,“三份失踪案的卷宗里都提到,他们失踪前,都和一个叫周文的人见过面。”
“周文是什么人?”
“一个书生。”赵凌云道,“十年前在长安城里小有名气,写得一手好字,经常给商家写招牌、写对联。那三个商人的店里,都有他写的匾额。”
“这个周文现在在哪?”
赵凌云摇头。
“不知道。”他道,“十年前他突然就消失了,和那三个商人失踪的时间差不多。”
上官拨弦眼神一凝。
周文。
十年。
和那三个商人一起消失。
是死了?
还是逃了?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个周文,一定是关键。
“查周文的底细。”她道,“查他十年前住在哪里,做什么营生,有没有家人朋友。”
“是。”
三月三十日。
萧聿来到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很旧,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墙上长满青苔。
周文十年前就住在这里。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刘,头发花白,背有些驼。
看到萧聿,她愣了一下。
“这位公子,找谁?”
萧聿亮出腰牌。
“长安县尉,查案。”
刘老太太把他让进屋。
屋里很破,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萧聿在凳子上坐下。
“刘大娘。”他道,“十年前,有个叫周文的书生租过您的房子?”
刘老太太想了想。
“有。”她道,“他租了三年,写得一手好字,人也和气。后来突然就不见了,还欠着一个月房租呢。”
“他失踪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刘老太太努力回忆。
“异常……”她道,“他失踪前几天,好像有心事,总是坐在院子里发呆。有一次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他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刘老太太道,“我等了几天,不见人,就去报官。官府的人来看了,说没线索,就不了了之了。”
萧聿沉默。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院子不大,一角种着一棵槐树,槐树下面有一块石板。
他走过去。
蹲下身。
石板下面,会藏着什么?
他用力掀开石板。
石板下面,是一个小坑。
坑里什么都没有。
但坑底的土,颜色比周围的土深。
像是埋过什么东西。
萧聿看着那个坑。
周文在这里埋过东西。
然后他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他埋的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东西一定很重要。
重要到周文宁愿埋起来,也不带走。
萧聿站起身。
他走出院子。
巷子里很安静。
只有风吹过槐树的声音。
他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破旧的土坯房,在阳光下沉默着。
门上的锁已经锈死了。
窗户上的纸也破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屋子。
周文不会回来了。
他把秘密埋在了槐树下。
然后他走了。
去了哪里?
没有人知道。
三月三十一日。
特别稽查司。
萧聿把槐树下的发现说了一遍。
“周文在那里埋过东西。”他道,“但东西已经被取走了。”
上官拨弦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被取走了?”
“坑里的土。”萧聿道,“颜色比周围的土深,说明埋过东西。但坑是空的,说明东西被取走了。”
“谁取走的?”
萧聿摇头。
“不知道。”他道,“可能是周文自己,也可能是别人。”
上官拨弦沉默。
她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
特别稽查司的院子里,几个小吏正在清扫落叶。
她看着那些落叶。
落叶一片片落下,被扫成一堆,然后装进筐里,运走。
就像那些死去的人。
被时间掩埋,被遗忘。
她转过身。
“查周文的笔迹。”她道,“看他有没有写过什么东西。”
苏星河推了推眼镜。
“长公主。”他道,“周文的笔迹,我这里有一份。”
他从一堆卷宗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纸。
“这是十年前从德发绸缎庄搜出来的。”他道,“是周文给孙德发写的招牌字。”
上官拨弦接过那张纸。
纸上写着四个字——“德发绸缎”。
字迹工整,笔力遒劲。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张纸放下。
“和那封信的笔迹对比过了吗?”
苏星河点头。
“对比过了。”他道,“不一样。”
上官拨弦看着他。
“那封信的笔迹,是林梓榆的。”
“周文的笔迹,和他的完全不同。”
上官拨弦沉默。
周文不是林梓榆。
那他是什么人?
他和那三个商人有什么关系?
他和林梓榆有什么关系?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周文一定知道什么。
知道那三个商人去了哪里。
知道那把刀杀了谁。
知道林梓榆的秘密。
可惜他消失了。
十年前就消失了。
和那三个商人一起。
四月一日。
长安城东,春意渐浓。
柳条巷的柳树抽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摆。
萧聿站在胡大的院子门口。
院子还封着,封条已经有些旧了,在风里轻轻飘动。
他撕开封条,推门进去。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
那堆杂物还在,只是落了一层灰。
他走到那堆杂物前。
蹲下身。
一件件翻看。
破旧的桌椅,生锈的铁器,缺了口的瓷碗,烂了一半的书籍。
他看得比上次更仔细。
每一个角落,每一条缝隙,都不放过。
他在找什么?